一
凌晨五点四十分,天还没亮。
勘查车里的临时指挥部比几个小时前更拥挤了——不是因为多了人,而是因为多了一整面墙的线索板。小孩姐用最短的时间把“画师”案七年前的全部卷宗调了出来,投屏到三块便携显示器上,拼成了一面数据墙。
彭翠萍站在墙前,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一言不发。
她的左侧是沈舒阳,右侧是张汉瑜。三个人呈三角形,把那张数据墙围在中间。其他人分散在周围,有的坐着,有的站着,有的蹲在车门口抽烟——殷宇杰不抽烟,他只是靠在车门上,把一把战术刀翻来覆去地擦。
七年前的“画师”案,卷宗编号:ST-2019-0823。
死者共七人。死亡时间跨度十一个月。死状无一重复,但有一个共同点:每具尸体都被摆成了某幅世界名画的构图。
第一具尸体,模仿爱德华·蒙克《呐喊》。死者面部扭曲,双手捂耳,站在一座废弃天桥的正中央——表情、姿势、背景,与画作高度吻合。
第二具尸体,模仿达·芬奇《维特鲁威人》。死者被赤身裸体地固定在一块圆形木板上,四肢张开,周围画有一个圆和一个正方形。
第三具尸体,模仿雅克-路易·大卫《马拉之死》。死者倒在自家浴缸里,胸口有一处刺伤,右手握着一支羽毛笔,左手捏着一张纸——纸上写着“革命尚未成功”。
第四具,戈雅《农神吞噬其子》。第五具,毕加索《格尔尼卡》局部。第六具,梵高《割耳后的自画像》。第七具……
“第七具没有完成。”张汉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低沉、克制,“你们赶到现场的时候,凶手提前离开了。尸体还没有被摆成完整的画作——只完成了一半。这也是‘画师’案唯一没有给出明确‘签名’的现场。”
“不是没有完成。”彭翠萍的声音比张汉瑜更沉,带着一种克制了很久才没有碎裂的质感,“是凶手被我们逼停了。如果我们晚到十分钟,第七具尸体会是《最后的晚餐》——十三个人的排列,他只摆好了中间的耶稣位。”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你们当时差点抓到他。”沈舒阳接话,语气平淡,像在念报告,“现场留有他的指纹、鞋印、DNA——三份不同的生物样本。但送去数据库比对之后,发现三份样本分别对应三个不同的人。一个人不可能同时拥有三组完全不同的DNA。”
“那是他故意留下的。”彭翠萍说,“他在测试我们。看看刑侦系统在遇到‘不可能的证据’时,会做出什么反应。”
“结果呢?”小孩姐抱着平板,坐在操作台边上,难得地没有嚼泡泡糖。
“结果我们浪费了三个星期去追查三个根本不存在的人。”沈舒阳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不是愤怒,是一种被戏弄之后的疲惫,“他在每一个现场都留下了大量的‘物证’,但每一条物证都指向不同的方向。他不是在掩盖痕迹,他是在制造痕迹——制造一座证据的迷宫,让我们在里面兜圈子。”
“那你们是怎么锁定他的身份的?”张汉瑜问。
彭翠萍和沈舒阳同时沉默了。
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
“我们没有锁定。”最后还是彭翠萍开了口,“他自己暴露的。在第七个现场被我们截停之后第三天,他给市局寄了一封信。信里有一张照片——是他的自拍,但脸被涂白了。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你们追了我十一个月,我累了。再见。’”
“从那之后,他就消失了。”沈舒阳说,“再也没有新的案发,没有新的线索。‘画师’像一个幽灵一样,从这个世界蒸发了。”
“直到今天。”张汉瑜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下一个词,“如果游戏里的那张卡片说的是真的——‘画师从来不是一个人’——那你们当年追查的,可能不是一个连环杀手,而是一个组织。”
“或者,”一个声音从车厢外面传来,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味道,“是一个‘品牌’。‘画师’是一个代号,一代一代传下来的。你们追的那个,只是其中之一。”
所有人转头。
说话的是一个穿黑色连帽衫的年轻男人,靠在勘查车旁边的电线杆上,帽檐压得很低,只能看到下半张脸——线条清晰的下颌,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嘲讽。
他手里拿着一杯便利店的咖啡,冒着热气。
“何潇锋。”沈舒阳皱了一下眉,“你怎么来了?”
“三水批的权限。”何潇锋——外号“枫”——从阴影里走出来,把帽檐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双颜色很浅的灰色眼睛,“她说你们这边需要人手,让我来报道。”
“你擅长的领域是什么?”彭翠萍问。
“不太体面的那种。”何潇锋喝了一口咖啡,“情报倒卖、黑市交易、地下网络。简单来说,如果凶手从正规渠道买不到的东西——比如某种特别的缝合线、某种罕见的化学试剂——他得通过我的‘朋友们’才能拿到手。而我,恰好是他们最不想得罪的客户。”他笑了一下,“因为我比他们还不要脸。”
殷宇杰把手从战术刀上移开,看了何潇锋一眼,没有说话。但他的身体微微调整了角度,从“随意靠着”变成了“随时可以出手”。
郑译晨倒是笑了:“我喜欢这家伙。”
“没人问你。”刘畅头也不抬地收拾着物证箱,但嘴角也微微翘了一下。
沈舒阳没有笑。他看着何潇锋,目光里有一种彭翠萍不太熟悉的审视——不是怀疑,是评估。
“你来的正好。”沈舒阳说,“我们有东西要给你看。”
二
他把游戏里那张黑色卡片的信息——小孩姐同步下来的完整数据——调到了何潇锋面前。
“副本二:镜中医院。倒计时六天多。”沈舒阳说,“我需要知道,市面上有没有人在近期大量采购跟‘镜像’、‘医院’、‘手术’相关的特殊材料。比如高精度的镜面玻璃、医用级别的缝合线、或者某种能让皮肤产生‘镜像反转’效果的化学制剂。”
何潇锋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咖啡放在一边,从连帽衫口袋里掏出一部看起来至少摔过十几次的手机,开始翻什么东西。他的手指很快,几乎是凭着肌肉记忆在操作。
“镜像反转,”他一边翻一边说,“你知道人体要实现完全的左右镜像,需要改变什么吗?”
“什么?”彭翠萍问。
“内脏位置。”何潇锋抬起头,“心脏在左边,肝脏在右边。要让一个人‘镜像化’,光靠皮肤和骨骼是不够的——你得把他的内脏也挪位。这不是化学制剂能做到的。这是外科手术。”
车厢里的空气骤然冷了几度。
“你是说,”张汉瑜的声音放得很轻,“凶手可能需要一个外科医生?或者他自己就是?”
“或者,”何潇锋把手机屏幕转向众人,“他找到了一个不需要真实手术就能实现‘镜像’的方法。”
屏幕上是一则暗网交易的截图。商品名称被隐去了,但描述栏里写着几个字:“数据化镜像映射”——将一个人的生物特征在数据层面进行左右翻转,然后再“写回”现实□□。
交易状态:已完成。
成交时间:三天前。
买家ID:被抹去了。但卖家ID赫然显示着一串字符:HZ_2036。
许昌昊的代号是“赫兹”,英文标识通常是“Hz”。HZ。
彭翠萍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看向许昌昊所在的位置——勘查车的另一侧,他正蹲在通讯包旁边,背对着所有人,似乎在调试什么设备。他的肩膀微微耸起,像是在专注地听,又像是在刻意地不回头。
“HZ,”何潇锋把手机收回来,“这个简称在联盟内部不止一个人用。但能在暗网完成数据化镜像映射交易的,至少需要联盟技术部的最高权限。你们组里,谁的权限最高?”
没有人回答。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悄悄地转向了同一个方向。
许昌昊。
他还在调试他的通讯包,似乎什么都没听到。
沈舒阳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看着许昌昊的背影,沉默了三秒钟,然后开口:“赫兹。”
许昌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他慢慢站起来,转过身。
他的表情很平静。太平静了。那种平静不是坦然,是一种已经预演过无数次的镇定。
“你听到了。”沈舒阳说,“解释。”
许昌昊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彭翠萍一眼,最后把目光落在何潇锋身上。灰眼睛的年轻人靠在电线杆上,端着咖啡,嘴角挂着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笑。
“不是我。”许昌昊说,“HZ不是只有我。联盟技术部有七个工程师的ID缩写是HZ。我的权限是三水管的,她可以作证,我上周所有的操作记录都在——”
“他说的没错。”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勘查车驾驶座传来。顾淏淼——三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到了。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头发盘得很紧,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里面夹着厚厚一沓打印纸。
“许昌昊上周的所有操作记录我都审过,”三水推了推眼镜,“没有异常。那笔暗网交易的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七分——那个时间点,许昌昊在联盟总部的值班室里,走廊监控可以证明。”
“监控可以伪造。”何潇锋不紧不慢地说。
“监控的哈希值上链了,不可篡改。”三水的声音很冷,“如果你要指控我的队员,请你拿出比‘ID缩写重合’更有力的证据。”
何潇锋耸了耸肩,喝了一口咖啡,不再说话。
但彭翠萍注意到了一个小细节——许昌昊在听到“监控哈希值上链”这几个字的时候,他的右手食指轻轻敲了一下裤缝。
一次。
两次。
三次。
然后停了。
那不是放松的节奏。那是倒计时。
三
上午七点二十分,现场勘查基本结束。韩绪的尸体被运往联盟法医中心,刘畅跟着去了。封锁线开始逐层拆除。
彭翠萍站在旋转木马旁边,看着那根柱子。几个小时前,韩绪被绑在上面,脸上缝着笑容。现在柱子上只剩下了几道勒痕和一些暗色的痕迹——不是血,是某种数据残留的灰黑色粉末。
沈舒阳走到她旁边,递给她一杯咖啡。
“没加糖。”他说。
“你还记得。”彭翠萍接过咖啡,没有喝,只是用掌心捂着杯壁,感受那点温度。
“记得的事情很多。”沈舒阳的语气很淡,但彭翠萍听出了里面的重量。
他们并肩站了一会儿。
“你觉得许昌昊有问题吗?”彭翠萍忽然问。
沈舒阳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插进风衣口袋,看着远处正在收拾设备的队员们。许昌昊正在跟小孩姐一起打包通讯设备,两人配合得很默契——小孩姐拆线缆,许昌昊收接头,一句话都不用多说,像做了几百次一样。
“我在他手下待了快两年。”沈舒阳说,“他不是那种人。”
“七年前你也说我不是那种人。”彭翠萍的声音很轻,“结果我还是被韩绪盖章了‘情绪不稳’。”
“那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彭翠萍终于喝了一口咖啡,苦得她眯了一下眼睛,“但这说明了一件事——人不是非黑即白的。许昌昊可以是你的好队友,同时也可以是别的什么东西。”
沈舒阳转过头看她。
“你在怀疑他。”
“我在怀疑所有人。”彭翠萍说,“包括你。”
沈舒阳的嘴角终于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苦涩的弧度。
“那就对了。”他说,“这才是你。”
太阳从游乐场的东边慢慢升起来了。废弃的旋转木马在晨光里投下歪歪扭扭的影子。那些褪色的彩绘马匹睁着空洞的眼睛,像是在看着他们,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远处,何潇锋把咖啡杯丢进垃圾桶,朝这边走过来。
“我查到了一些东西。”他压低声音,确保只有彭翠萍和沈舒阳能听到,“那笔暗网交易的买家ID虽然被抹了,但我用了一点手段回溯了交易链。你们猜,最终的资金流向是哪里?”
“哪里?”
“联盟内部的一个基金会账户。”何潇锋的灰色眼睛里映着晨光,像两块冰,“账户的管理人——是韩绪。”
彭翠萍的手指收紧了,咖啡杯被捏得微微变形。
“韩绪?”沈舒阳的声音压得很低,“死者?”
“对。”何潇锋说,“你们的心理顾问,在死之前三周,从一个暗网卖家手里购买了‘数据化镜像映射’技术。然后,他自己成了镜像杀人的第三个受害者。”
“这说不通。”彭翠萍说,“如果韩绪是买家,他为什么要买一个用来杀自己的技术?”
“因为那个技术不是用来杀他的。”沈舒阳的眼睛眯了起来,“是用来杀别人的。他只是不小心——或者被故意——变成了第一个实验品。”
三个人同时沉默了几秒。
然后彭翠萍说出了他们都在想的那句话:
“韩绪不是受害者。他是共犯。或者——他是上一个‘画师’。”
四
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彭翠萍没有回家。她回到了联盟给她安排的临时办公室——其实是勘查车里的一张折叠桌,但小孩姐给她接了两块额外的显示器,勉强算是个工作站。
她正在翻阅韩绪过去三年的工作记录。
门被敲了两下。不是勘查车的门,是办公室的门——她没开灯,门缝里透进来走廊的灯光,在地板上拉出一条长长的亮线。
“进来。”
门被推开。许昌昊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
“普洱。”他说,“三水说你晚上喝咖啡会失眠,让我带这个过来。”
彭翠萍看着他。
他穿着那件标志性的毛线帽和厚外套,通讯包没有背,整个人看起来比白天小了一圈。他的表情很自然,甚至带着一点疲惫的笑意——就像任何一个加班到深夜、顺便给同事带杯热饮的技术员。
“放那儿吧。”彭翠萍指了指桌角。
许昌昊把茶杯放下,但没有离开。他在对面的折叠椅上坐了下来。
“翠萍姐,”他开口,用的是跟小孩姐一样的叫法,“你白天看到那个暗网截图的时候,看我的眼神,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彭翠萍没有说话。
“我确实有事瞒着你们。”许昌昊的声音不高,但很稳,“但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那你告诉我。”彭翠萍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姿态看起来很放松,但她的眼睛一秒钟都没有离开许昌昊的脸。
许昌昊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把毛线帽往上推了推,露出额头——额角有一道新的疤痕,结痂还没完全脱落。
“这道伤,是三天前留下的。”他说,“不是任务中受的伤。是我在家里被人袭击了。”
彭翠萍的身体微微前倾。
“谁?”
“我不知道。”许昌昊说,“我回到家,开门,有人从背后用什么东西砸了我的头。我昏过去了。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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