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神秘的影子
说是来赴宴的,谁知道赴的是不是鸿门宴。
无情从进入大厅的那一刻起,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他的目光扫过宫殿的每一个角落——几根廊柱,几处出口,侍卫的站位,高台与座席之间的距离。他在心里默默计算着,如果突发变故,轮椅能走哪条路线,飞蝗石能在几息之内封住几个方向。他甚至已经在脑子里草拟了见到鲛人女王时该说的话——既要表明身份,又不能激怒对方;既要追回追命,又不能把栖梧牵扯进去。
然而这些全都没有用上。
鲛人女王来了。头戴珊瑚王冠,鱼尾是罕见的银白色,鳞片在明珠的光芒下流光溢彩,每一片都像打磨过的薄玉。她坐在高高的宝座上,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们一眼。无情正准备开口——女王举起酒杯,说了一长串他听不懂的话。语气很温和,甚至带着笑。说完,她朝栖梧点了点头,然后宣布宴会开始。无情只认出了一个词——大概是“干杯”之类。因为上酒上菜了。
他准备好的那些话,一个字都没有说出去。
算了。他端起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口。酒是甜的,带着海藻的清香,入口柔和,像春天的溪水。后味却有一股说不出的辛辣,从舌根一路烧到喉咙。不烈,但容易醉。他没有多喝,把杯子放下了。
歌舞上场了,鲛人族的歌舞与人间不同,舞者在水流中旋转,纱衣和长发一同飘散,像一朵朵盛放的花,又像被风吹起的海藻。歌声明亮婉转,听不懂词,却莫名让人觉得欢喜,像是深海里传来的潮汐声,一波一波,把人裹在里面。现场的气氛热了起来。
无情身边的人也热闹起来了。
追命被抓的时候酒葫芦没带下来,当了阶下囚更是滴酒未沾,憋了好几天。现在有酒有菜,还都是没见过的品类,别有一番风味。
他喝了一口海藻酒,眼睛亮了。“好酒!”又喝了一口,整个人都活过来了,连胡子都翘了起来。
几个鲛人姑娘端着酒杯围了过来。她们穿着清凉,笑起来露出尖尖的牙齿,不知是天生如此还是喝了酒的缘故。她们叽里咕噜地对追命说着什么,追命听不懂,但酒是通用的语言。她们敬酒,他就喝。几杯下肚,胆子大了,有个鲛人姑娘笑着在他胸口摸了一把。
追命呛了一下,但没有躲开。他摸了摸鼻子,笑得有点不好意思。“大师兄,这……这风俗真热情。”
无情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的注意力不在追命身上。
栖梧被女王拉上去聊天了。
不知道她们在说什么,但栖梧看起来和女王很熟络。女王拉着她的手,指了指她头上的发冠,又指了指她身上的纱衣,笑得很满意。栖梧也笑,偶尔回几句,声音不大,但语气轻快。聊得太火热了,不知什么时候,栖梧已经从客座移到了女王身边,和女王坐在同一张宽大的珊瑚椅上,两人的鱼尾和双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越来越多的人去向女王敬酒,也向栖梧敬酒。无情注意到,鲛人们敬酒的时候,不是举杯,而是先用手掌轻触胸口,再伸出空着的手,等对方也伸手,两人掌心相贴片刻,然后才各自饮尽。那是一种极亲密的礼仪,掌心贴掌心,像在确认彼此的温度。栖梧已经学会了这个礼仪,每次被敬酒,都笑着伸出手,和对方掌心相贴,然后一饮而尽。
她的脸越来越红了,从颧骨一直红到耳根,像涂了一层薄薄的胭脂。
无情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也许是风俗不同,也许只是她们太热情了。他垂下目光,看着自己面前那杯几乎没怎么动的酒,酒面上映着明珠的光,一晃一晃的。
栖梧察觉到了他的目光。
她正举着杯子,侧过头,朝他看了过来。平日里那双总是半眯着、带着慵懒笑意的眼睛,此刻睁得浑圆。琥珀色的瞳仁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湿漉漉的,亮晶晶的,像一只偷喝了酒的小猫。她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然后招来身边的侍女,凑过去耳语了几句。侍女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不一会儿,一盅还冒着热气的汤水送到了无情面前。白玉盅,盖着盖子,看不出里面是什么。无情揭开盖,一股清香扑鼻——不是海藻酒的味道,是某种他说不上来的、温润的、带着甘甜的气息。汤色清亮,像融化的琥珀,里面浮着几片不知名的叶片,薄如蝉翼。
他尝了一口,味道甘甜,入口顺滑,一股暖流从喉咙滑进胃里,又从胃里蔓延到四肢。在这样的深海、这样的寒意中,这盅汤来得正是时候。能在这种场合端上来的东西,想来也并非凡品。
他抬起头,栖梧已经转回去继续和女王说话了。她的耳朵尖红红的,不知是酒意还是别的什么。
宴会喝了很久。
无情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的。他只知道,散场的时候,栖梧已经喝得小脸通红,走路都站不稳了。她被两个侍女搀着,步子虚浮,纱衣的裙摆拖在地上,好几次差点踩到。发冠歪了,她没有扶正,几缕红发从发冠的缝隙里漏出来,垂在脸侧。
好在回去的方式不需要她自己走路——鲛人用了一个大水膜气泡,把他们三个人连同轮椅一起裹进去,气泡飘出了宫殿,在发光的海草上方缓缓移动,像一个巨大的、透明的摇篮。
栖梧靠在气泡壁上,眯着眼睛,红发全散了,几缕贴在脸颊上,几缕垂在胸前,随着气泡的晃动轻轻飘着。
追命站在她旁边,一手拎着不知从哪搞来的酒坛子,一手叉腰,精神得很。“叶姑娘,你这酒量不行啊。”
栖梧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明明你喝的比我还多,为什么一点事都没有?不公平。”
追命爽朗大笑。“我练的功夫就跟喝酒有关。越喝越精神,你让我别喝,我反倒没力气。”他拍了拍自己的酒坛,坛子发出闷响。
“真是的。”栖梧嘟囔了一声,把脸转过去,面朝气泡壁,不看他了。
气泡漂到地方,落了地。侍女们散去。栖梧站都站不直了,脚步虚浮,纱衣下摆缠住了脚踝,眼看就要栽倒。她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离她最近的东西——无情的轮椅椅背。她的手搭在上面,整个人几乎趴在了轮椅后面。红发散落在无情的肩侧,带着酒气的温热呼吸拂过他的耳廓,一下一下,像猫的舌头。
无情没有动。他的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指节微微泛白。他没有回头,但他的耳廓慢慢红了。
追命看了看栖梧,又看了看无情。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忽然笑了。他伸出手,假装转身,动作“不经意”地碰了栖梧扶着椅背的手腕。力道不重,但恰到好处——栖梧的手一滑,整个人往前扑去。她没有摔到地上,摔进了无情怀里。
追命“哎呀”了一声,声音大得整条走廊都能听到。“真是不好意思,空间太狭小了。大师兄,你没事吧?”
无情的耳朵已经红透了,从耳垂一直烧到耳尖,连脖颈都染上了淡淡的绯色。他的双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她的背,她的肩,她的腰?他不敢碰。但她的头已经靠上了他的肩窝,纱衣薄得像雾,他能感觉到她温热的体温隔着那层薄纱传过来。他垂下眼睛,看着她的发顶,红发散乱,有几缕缠在他的衣领上。
追命见大师兄没有接话,讪讪地摸了摸鼻子,转身去研究水膜了。
那层膜有什么好研究的?他盯了半天,什么都没看出来。但他知道,这时候自己不应该站在那里。
栖梧从无情怀里抬起头。她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额头、脸颊、鼻尖,连下巴都是红的。琥珀色的眼睛半睁半闭,瞳孔上那层水雾更浓了,像隔着一层雨帘看人。她看着他,看了两息,忽然凑近了。
无情还没来得及反应,她的脸已经贴上了他的脸。滚烫的、柔软的、带着酒气和淡淡幽香的脸颊,贴在他冰凉的侧脸上。她的皮肤烫得像烧了火,他的凉得像冬天的雪。贴上去的瞬间,她舒服地叹了一口气,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真凉快”她的声音含混不清,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呢喃,“别动,我贴贴。”
无情连呼吸都不敢用力了,他能感觉到她睫毛的颤动,一下一下扫在他的颧骨上,痒痒的。他能感觉到她呼出的热气,湿漉漉的,拂过他的嘴角,带着海藻酒的甜味。他还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得不像自己的,像有人在胸腔里擂鼓。
他的脸红了,不是因为酒,是因为她。
那颗红从耳朵尖蔓延到脸颊,从脸颊蔓延到脖颈。她脸上滚烫的温度好像传给了他,连同那股醉意,也一并传给他了。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放在了她腰侧,不是搂,是扶。怕她滑下去。指尖触到那层薄薄的纱衣,下面是她温热的皮肤,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没有挪开。
可惜没贴多久,栖梧嘟囔了一句“热”,把脸挪开了。她皱着眉头,伸手扯了扯自己的衣领,纱衣被她扯得更松了,露出一截锁骨和脖颈,白得晃眼。无情移开了目光,看着远处那片发光的海草,目光有点发直。
“我住的地方挺大的。”栖梧闭着眼睛,声音含混,“我让她们收拾两个房间出来,你们搬过来吧。那个石室不是住人的地方。”
无情和追命对视了一眼。追命摇了摇头,意思是“醉话,别当真”。无情没有说话,把栖梧扶正了,让侍女过来搀住她。
他们以为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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