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潜的深度在增加。

水膜外的光亮一点一点暗下去。先是墨蓝,再是深蓝,最后变成浓稠的、化不开的黑。偶尔有发光的鱼群从水膜外游过,幽蓝色的光点像坠落的星子,一闪一闪,转瞬即逝。

窒息的感觉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自己胸腔里一点一点漫上来的。无情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呼吸变得涩了,像有人在他的气管里塞了一团湿棉花。每一次吸气都要比上一次更用力,每一次呼气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颤。

他知道这是什么——幼年受伤之后落下的病根,被世叔疗养了很多年,发作得越来越少。已经很久没有在这么冷、水压这么大的地方待过了。湿冷的空气从喉管灌进去,像无数根细针扎着肺壁。四肢渐渐发僵,他的手还搭在膝盖上,没有动。不能让身后的人看出来。

栖梧站在他身后。轮椅被水膜托着,很稳,像浮在琥珀里的一粒尘埃。她的手搭在椅背上,其实并没有出什么力。她看着前方鲛人的尾鳍在水膜外一闪一闪,眼角的余光却落在了他的手上。

手指在微微发抖。

不是冷的那种抖——是忍。她见过这种抖。她家里那些长辈,受了伤不肯说的时候就是这样:手指在袖子里攥紧,骨节泛白,脸上还是云淡风轻,像什么都扛得住。她看了两息,移开了目光。

“喂。”

无情没有回头。

“你的药放在哪里?”

他的手顿了一下。“什么药?”

“治哮喘的。别说你没有”她的语气很平淡。

无情沉默了片刻,“左边的衣襟里。”

栖梧绕到轮椅前面,弯腰探手。动作很自然,像从他口袋里摸一颗糖。她摸到一个小瓷瓶,掏出来,拔开瓶塞,倒出一粒褐色的药丸,递给他。

无情接过来放进嘴里咽下去。药丸在喉咙里卡了一下,慢慢化开,苦涩的味道从舌根往喉咙里蔓延。呼吸在一点一点地平复,像被一只手轻轻拍着背。他的脸色没有变,但他的手指不再抖了。

栖梧回到轮椅后面,把手搭回椅背上。她没有说“你还好吗”,没有说“你为什么不早说”,什么都没有说。

她知道他不想让她心疼他,所以她不问。

呵,男人的自尊心。她在心底轻轻嗤笑一声,没有让他听见。

海水越来越冷,水膜外什么都看不见。前方的鲛人鱼尾一摆,那点幽蓝色的荧光指向一个方向——一个溶洞的入口,黑黢黢的,像张开的咽喉。

水膜漂了进去。四周的黑暗忽然变成了实体,看不见顶也看不见壁,只有无尽的虚空。无情觉得自己的呼吸快要停止了——不是哮喘,是这里太安静、太空旷。溶洞比想象的更长,黑暗像没有尽头。

然后前面出现了一点光。不是鲛人尾鳍的那种荧光,是真正的、温暖的、金黄色的光。

水膜漂出了溶洞。

无情的瞳孔猛地缩紧了。

那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世界。头顶不是天空,是海水——蔚蓝的、清澈的、一眼可以望到很远处的海水。阳光从海面上透下来,被水波揉碎了,洒下万千道金色的光柱。光柱落在深海中,照亮了一座城市。不,不是城市。是一个国度。

珊瑚筑成的房屋层层叠叠,有的像宝塔,有的像穹庐,有的像绽放的花朵。颜色不是人间那种红——是活的珊瑚红,在海水里微微颤动,像在呼吸。贝壳铺成的道路在珊瑚丛中蜿蜒,白色的、粉色的、泛着珠光的。路边种着发光的海草,淡蓝色、淡紫色、淡绿色,像一盏一盏的小灯。远处有一座宫殿,通体雪白,像是用一整块巨大的砗磲雕成的。殿顶镶嵌着明珠,在海底散发着柔和的、温润的光芒,不刺眼,却亮得能看清宫殿的每一根廊柱、每一道飞檐。

一群小鱼从水膜外游过,鳞片在光柱中闪过一道彩虹。

无情看着这一切,想把每一个细节都记住。这种美不属于人间,他可能一辈子只会见到这一次。喉咙里还没有散尽的苦涩药味,和着某种淡淡的甜。不对,不是药味。

一股幽香从水膜外渗进来——不是花香,不是果香,是一种他从来没有闻过的香。仿佛是从深海里某一种从未见过的花,在海底静静地开了千年,只为他这一次路过。他的眼皮沉了下去。意识在一点一点地抽离,像退潮的海水,慢的,却拦不住。他最后看到的,是栖梧的背影。她在看那座砗磲宫殿,没有注意到他。

无情闭上了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

醒来的时候,他躺在一张石床上,没有枕头,头下只是草草垫了一件衣服。衣服是他的,白色的外袍,叠得整整齐齐。他坐起来,发现自己只穿着中衣。头发散着,落在肩上。他抬头环顾四周——墙壁是粗糙的石壁,没有打磨,没有任何装饰。房间不大,角落放着一张石桌、两把石凳。桌上有一只石壶、两只石杯。没有窗,只有一扇门,门是铁栅栏做的——像监牢。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薄毯盖着。不是他的那条薄毯,是另一条,材质粗糙,但叠得整齐。

“你醒了?”

一个声音传进来,有点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追命靠在栅栏上。他穿着一件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粗布短褐,衣襟敞着,露出结实的胸膛。头发乱成一团,胡子又长了一大截,像在海上漂了几个月没上岸。眼下有青黑,人瘦了一圈,但精神还好。他手里端着一只石杯,冒着热气。

“三师弟”无情的声音有些哑。

追命走进来,在床边蹲下来,把石杯递过去。

“条件有限,只有热水吧,喝点吧。”

无情接过石杯,没有喝。他的目光从追命脸上移到房间里,扫了一圈。

“栖梧姑娘呢?”

追命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无情。无情也在看着他,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刚醒来的迷糊,只有一种很直接的、不加掩饰的询问。

“大师兄,你就不先关心一下我嘛。”追命的声音带着点委屈的调子,“我可被关了好几天。”

无情看了他一眼。“你没事。”

“你怎么知道?”

“你还能跟我开玩笑,说明没事。”

追命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反驳不了。他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床边,“叶姑娘被鲛人请去赴宴了。”

无情的手指在石杯上收紧了一分。

“她有没有被为难?”他问。

追命愣了一下,摇了摇头。“没有。鲛人对她很客气,请她赴宴的时候态度不是强迫,是真的热情。她们还给她送了一堆衣裳首饰,看着都很贵重。”他顿了顿,“叶姑娘本来不太想穿的,但盛情难却。我看她挺喜欢那些东西,就是嘴上不说。”

无情沉默了片刻。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石杯,他没有喝。

“大师兄。”

“嗯?”

“你脸色很差。怎么回事?”

无情沉默了片刻。“哮喘。下潜的时候水压太大了。”

追命的脸色变了。“发作了吗?”

“已经吃药了。”

“谁给你拿的药?”

“栖梧。”

追命的表情变得很微妙。他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把石杯往无情手里又推了推。

“喝点热水,别浪费了。这里找点淡水不容易。”

无情低头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石杯的土腥味,但咽下去的时候喉咙舒服了一些。

“火折子哪来的?”他问。

“你身上找到的。”追命说,“你昏着的时候我翻了你的衣襟。大师兄你别那个眼神看我,我不翻你衣襟,哪来的火折子烧水?”

无情收回了目光。

“对了。”追命忽然想起来,“大师兄,你那个轮椅——叶姑娘给带过来了,就放那。虽然在这地方也用不上,但她说你用惯了。”

无情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水膜将他们的居住区和外界隔开。透过半透明的膜壁,隐约能看到外面有鲛人游过,鱼尾摇曳,身形婀娜,像一群在深海中舞蹈的精灵。追命顺着无情的目光看过去,压低声音。

“我试过出去查看了。做不到。水膜看着薄,手伸过去跟进了凝胶似的,推不动。”他顿了顿,“我毫不怀疑,一旦我有什么坏心思,水膜被撤开,我们会被活活淹死。”

“人皆刀俎,我为鱼肉。”无情收回目光,“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大师兄。”

“嗯?”

“说反了吧。她们才是鱼。”

无情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忍住了什么。

一阵脚步声从水膜外传来。两个人同时抬头。

是那个鲛人——黑色的长发,苍白如瓷的皮肤,浅灰色的竖瞳,带他们来海底的那个。今天她的鱼尾上多了一圈淡金色的纹路,像某种装饰。她站在水膜外,看着他们,伸出手指了指水膜外,又指了指前方。动作不算复杂,连起来的意思却很直接——跟我走。

追命看了无情一眼。“大师兄,真的没问题吗?”

无情把手撑在床沿上,借力坐起来。中衣单薄,肩背的轮廓透过布料隐约可见。

“走。”他说。

出了水膜,鲛人重新裹了一个水膜气泡将两人包裹。追命走在前面,一路走一路试图和前面的鲛人搭话,始终没有得到回应,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回头看了无情一眼。无情没有看他,他的目光在殿堂之间流连,尽力记住这深海王国的每一寸光影。珊瑚建造的房屋、贝壳铺成的道路、发光的海草在道路两旁轻轻摇曳。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记住这一切,但他尽力在看。

宫殿越来越近了。

那座砗磲宫殿,近看比远处更震撼。通体雪白,不知用的是什么材质,表面光滑如镜,能照出人影。殿顶的明珠一颗一颗镶嵌在飞檐翘角上,每一颗都有婴儿拳头大小,圆润饱满,泛着柔和的、淡金色的光芒。殿前的台阶是整块的水晶铺成的,每一级台阶内侧都嵌着夜明珠,从下往上,光线由淡转浓,像一条倒挂的星河。廊柱上盘绕着珊瑚雕刻成的游龙,不是中原的龙,是海里的龙——身形修长,鳞片细密,龙须在水流中轻轻飘动,仿佛活的一样。

水膜在宫殿门口停下了。

鲛人转过身,看了他们一眼。她落地的瞬间,长长的鱼尾从中间裂开,化作两条修长白皙的腿。尾鳍化作脚踝处一圈淡金色的纹路,一闪即逝。她赤足走向宫门,在侍卫旁边站定,恢复了一脸肃穆。

无情的轮椅从侍卫们中间穿过去,没有人拦他。

进了宫门,声音先一步到了。

歌声。不是人间的歌,是一种婉转的、悠长的、像海浪拍打礁石又像月光洒在海面上的声音。歌词听不懂,但旋律不需要听懂。乐声相和,音色柔和、圆润,像珍珠落在玉盘上,一粒一粒的,清脆的,带着余韵。

无情的轮椅在一扇巨大的珊瑚门前停下来。门开着,里面是一个大厅。

大厅里全是鲛人。

她们穿着各式各样的衣裳——纱,贝壳,海草编成的流苏,珍珠串成的珠帘。清凉得不便多看。追命已经移开了目光,脚步慢了,无声地挪到无情身后,用他的背影挡住那些太过热烈的视线。不是害羞,是不自在。像误闯了不该进的地方。

无情没有移开目光。他在看一个人。

大厅最深处,一座高台上,一把形似箜篌的乐器前坐着一个人。

栖梧。

鲛人族给她送来了全套的衣饰,说是上供,盛情难却。

她本来想拒绝,但那些东西实在太美了——纱衣的料子她没见过,薄得像月光织成的,轻得像没有重量,拿在手里软得像一捧水。首饰也是一整套的:珊瑚发冠、珍珠项链、贝壳腰链、珍珠耳坠、珊瑚手钏。

每一件都精致得不像话,放在中原都是能进贡的东西。

她想:就试试。上身之后照着铜镜看了很久,很好看。鲛人族的审美确实独到——露得恰到好处,藏得也恰到好处。她很喜欢,但没有说。她只是收了,穿了,戴了,然后坐在这里被一群鲛人围着,听她们唱歌,教她们弹琴。

她穿着那身衣裳,上身是一件月白色的抹胸,紧贴身形,勾勒出纤细的腰肢。边缘镶着一圈细小的珍珠,颗颗饱满浑圆。外面罩着一件薄如蝉翼的纱衣——不,说是纱衣,不如说是一层薄雾。从肩头垂落,在水流中轻轻飘荡,遮不住的比遮住的更多。纱衣上绣着银色的纹路——海浪、鱼群、珊瑚的枝蔓,每一道纹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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