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那边如何了?”

应付完康源峰,方启静问起刘冲。

刘冲回道:“周姑娘受惊,有些深思不属,也哭过,眼睛都是红肿的。可不是么,那焦尸如此吓人,换成旁人,瞧了一眼便要晕过去!奴才便宽慰了她几句。她还说,记挂着公子,多谢公子关怀,等她过几天再来拜访公子。”

说话之时,把“公子”二字咬的颇重。

方启静也有些烦恼。兵部主事薛臻确有其人,也是他的人。他昔日化名此人,与周越川交友,可薛臻已然回京,同军械司也有事务往来,往后自己的身份定然瞒不住。但何时告诉她、怎么告诉她,倒是有些踌躇。

刘冲察言观色,知他烦恼,赶紧又道:“殿下莫要着急。殿下的身份,大为有用。周姑娘一心想在军械司做事,可她父亲,言语中似乎并不情愿周姑娘在军械司留任。”

“哦?”

“若周姑娘拗不过父亲,辞官回家,岂不是太可惜了么,若是殿下发话留住姑娘,那周时怎能阻拦?这时候殿下顺利成章公布身份,周姑娘只有感激的份儿。”

方启静听他献策,不置可否:“容我再想想。”

刘冲趁热打铁:“殿下想要栽培周姑娘,但是以薛大人的身份,能做的也不多了。譬如今日,那周时还问奴才,为何‘公子’如此看重他女儿,我只好说我家大人是前辈关爱后辈。为给姑娘压惊,咱们也只能送些便宜的莲子、百合,那‘天王补心丹’还是奴才偷偷给的,说是公子家传的药方,算不得名贵,免得她家人生疑。若殿下公开了身份,大可赏赐姑娘上好的茯苓、阿胶、龙齿,就算殿下亲自去看望,她家里人只会觉得受宠若惊,绝不敢说殿下什么。”

“你的胆子越来越大,我何时让你去送天王补心丹?又怎么会要去看她?”

刘冲见势不妙,忙轻轻打了自己一个嘴巴子:“叫你多嘴!”

方启静看着桌案上的两只笔筒,一个梅花,一个荷花。他的笔筒无一不名贵,上面的花纹更是雕刻精心。这两个不过线条古朴,十分简易,正如它们制作者,一样简单、纯粹。

但是简单的人,受到了欺骗,反应可能会更激烈,因为他们自己,是很少骗人的。

*

几日后,周越川又回了军械司值房。

前几天薛臻派刘冲来家里看她。刘冲巧舌如簧,直言军械司的好处,又把自己夸得天花乱坠,仿佛是什么难得的火器天才一般,前途不可限量,这才稳住父亲,让周时勉强同意自己再做上两个月,以观后效。

郑松泉把火器图纸给她:“这是短铳的图纸和笔记,你先学着,不懂的问我。也可以把图好好描绘下。”

“师父……火器坊爆炸的事情到底怎么样了?”

郑松泉声音严肃:“这是朝廷的事,你不要打听,自然会有结果。”

他又补充道:“军械司纪律严明,不能乱打听,也不能乱说话!”

周越川没得到想要的结果,只能无精打采地点着头。

她思前想后,可脑子还是懵懵的。她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什么在坚持,到底做这个女官有多大的意义,那个造出火器、保境安民的理想究竟能否实现。

但她知道不能辞官,仿佛本能般地,就是不能辞官。

郑松泉从未见她这般饱受打击的样子,心中微感歉疚,可他不善言辞,也不知道如何安慰,抬头却看到一副墨兰图。

“这是……”他不懂画,只觉得兰叶东倒西歪,笔墨乱糟糟,和随手涂鸦差不多,忍不住道,“这画你在哪里买的?别是上了当。”

他又想起周越川画的火铳火炮,规整认真,立刻指着这墨兰图劝道:“你画图纸可要一板一眼,精确仔细,不能错了一点儿。别学了这画,这是兰花吧?如此潦草,一点也不像。”

周越川抬头看了一眼,想起这画还是自己想学起来给薛臻做笔筒的,心里一酸,低声道:“这不是我买的,是大理寺崔懋大人的手笔,我学着画花儿,不会把这笔触带到画图纸上来的。”

“……”郑松泉沉默半晌,改口:“原来是崔大人的画,笔锋肆意奔放,确实潇洒。”

周越川恹恹地:“是啊,只是崔大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我没有天赋,连皮毛都学不会。”

郑松泉早年锦衣卫出身,亦不懂这些,听周越川这般说,反而笑起来:“咱们是武人,无需精通这些。”

他想起崔璨,拍了拍周越川的肩膀:“人各有所长,你同师父学好火器本领,做上女官都尉,也不比崔大人的女儿差。”

送走郑松泉,周越川想笑,她怎么能与崔璨比!无论如何,崔璨身上又不沾着血。而她,又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大言不惭,当什么都尉!

火器坊的事情反复折磨她,可她却什么也做不了。她不敢说出真相,唯独希望自己的沉默,能让朝廷多给李二牛一些抚恤。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能不能做一个好的工员,那座山能不能翻过去,可她知道,此刻她不能放弃,放弃只会让她更迷茫,更难受,更无所适从。

好在师父给的火铳图纸,让她入了迷。这火铳设计精巧,远比手//弩艰深。周越川把自己锁在值房,整日只是看书画图,连饭菜也是让杂役送到门口,废寝忘食地研究火铳,不愿与任何人相见。

这日晚间,周越川终于解决了一个难题,正伸了个懒腰。杂役也送上晚饭来:“周工员辛苦,今天的晚饭是豆角炒肉片、烧茄子。”

周越川接过食盒:“多谢大叔,这些时日劳烦你给我送饭,你也辛苦。”

杂役笑呵呵地正欲离开,外头却吵吵嚷嚷起来。

周越川好奇,想着自己多日未外出了,也跟着杂役走到了外边去。

吴子平正赤急白脸,神色匆匆,嘴里嘟哝:“泼妇!晦气!”

他脸上两道血痕,像被长指甲抓的,周越川忙问:“子平兄,怎么了?和人打架了?”

吴子平一抹脸:“你来的正好,可有药油么?泼妇力道真不小,我这腰……”

“有,到底怎么回事?”

“火器坊李二牛的泼妇老婆!找上门来了!”吴子平不屑,“她男人违规晒药,本就是咎由自取,朝廷给了二两银子,都算是够意思了!他媳妇还嚷嚷嫌少,还喊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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