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越川主动抓住了薛臻的手。
她的手掌有一点儿凉,与那些千金小姐们不一样的是,她的手有粗糙的茧子,与做工时留下的细小伤口。
嘶,好大的力气,还有点痛。难怪能上弩机,拉弓射箭。
方启静没松开,由着她握着。
初夏的夜里,白日的热毒已经消散,夜风起来,反而是凉津津的。
方启静觉得腕上一湿,是一滴泪。
他抬起头看向周越川,她的眼睛里已经蓄满了泪水。
“你……”
书库里侃侃而谈的自信,香云寺据理力争时的坦然,她总是带着少年人的热忱,相信自己能闯出一片天。
哪怕是在郑松泉手下饱经磋磨,但她还是乐观积极,从未这般伤心消沉过。
此刻却是眼神空洞,嘴唇苍白,精神气被抽空,只有痛楚迷茫。
好像一株勉力支持的蒲公英,抵抗着风,保证自己不会四散飞扬。
多日未曾见她,一见她竟是这样憔悴,方启静心里有股莫名的焦躁。
不是已经好了么,刘冲说她已经痊愈,已经在军械司正常当值。
这也叫好了?怎么便要这么急着当值?焦尸固然可怕,但他知道周越川并非胆小怕事之人,难道又出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
方启静反手握住周越川纤细的腕,温言:“不用怕,出了什么事么?是有人欺负你了么?告诉我,我帮你解决。”
周越川哽咽:“怪我……”
大颗大颗的眼泪滴落。她知道不该告诉薛臻,不,是不该告诉任何人真相,可是她要被憋得疯了,她必须说出来,说出来!
……
“你是说当时你也在,但你没有阻拦李立。”方启静甚是意外,因为康源峰给他看的卷宗里,对于周越川的存在只字未提。他以为周越川那日并未在场,只是爆炸后去看到了尸体。
“是……”周越川吸了吸鼻子,抽抽噎噎,“我以为……”
方启静双掌扣住了她的肩膀,目光灼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原来,就差一点点,差一点点,她就会……
他忽然起了一阵说不清的恼怒,混杂着庆幸、担忧。
半晌,他才哑声道:“你是说,郑松泉说,你只要不说出去,或许李二牛会被定为意外,能有更多的抚恤……但是经过查证,他本该负责,他家里也没有得到多少抚恤。”
方启静轻轻叹口气:“郑松泉对你很是上心。”
周越川沉默了。她也想明白了,师父怎会不知,朝廷自然会弄清真相,当时让她闭嘴只是为了稳住她,保护她不要牵涉其中。而对李二牛则毫无助益。
她感到惶然。
虽然郑松泉一再表示与她无关,但她还是愧疚,惶恐,她觉得她也有一份责任,她不能置身事外,心安理得继续做她的工员,眼睁睁看着李二牛惨死,看着李二牛的妻儿孤苦无依。
周越川喃喃自语:“我该怎么办?我怎么补救?”
她好像想到什么:“我去找掌事说清楚!”
“那你就辜负了郑松泉的心。”方启静已经平复了心绪,声音不紧不慢,“他要保护你,而且你说出真相,便要说出当时郑松泉叫你隐瞒,也会牵连到他。”
周越川看着他的眼睛,面颊轻轻颤抖。
方启静眉头微蹙:“你觉得你会怎么被罚?也不会太严重,也许只是罚俸,但对于郑松泉的声誉,却是一个污点。军械司众人皆以为铁面阎王为人公正严苛,谁知实际上也会包庇自己的徒儿。”
不行,她不能让师父的名声受损……
“况且李二牛的案子已经定下,即便你去揽责任,他本就罪责难逃,并不会有什么好处。”
“那,那我有钱!”周越川结结巴巴,“我去预支下个月的俸禄,再加上我攒的钱,先凑五两银子,再慢慢给他媳妇。”
方启静摇了摇头:“你打算一共给多少钱?五两?十两?二十两?李二牛之妻明知李二牛有责,却在军械司大吵大闹,想来也不好相与,你与李二牛非亲非故,为何要给他妻子这么多银子?他妻子定然觉得你做贼心虚,会缠着你不放,也会把你牵扯进去!”
周越川一脸震惊:“不会的!”
方启静按耐住心中的嘲讽:“穷生奸计,人的欲望永无止境,你把事情想的太简单了。”
月光映照着周越川惨白的脸。他凝神看她,毫无血色的脸,眼圈儿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显得格外可怜可疼。
方启静心中略有不忍。可她不通人情世故,需得他掰开了,揉碎了,一点一滴和她讲清楚利害,不然她再遇到这些事情,非栽个大跟头不可。
“若是你拿着银子去李家,他妻子会不会讹上你?会不会迁怒于你?”他的言辞残忍,“就算她不这样做,传出来,军械司其他人也会觉得奇怪吧?你在军械司的同僚,叫什么郭可仁的,实际上已经看你不顺眼了,是不是?”
一个九品工员,却拿自己的钱贴补一个自食其果的工匠家里,本就让人觉得古怪。
周越川已经不知道怎么办了。她的脑袋空空荡荡,只觉得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她无法赎罪,无法担责,也无法去帮助李二牛的家里!
她来找薛臻,就是想让他帮着自己出出主意的。
她拉住薛臻,指腹擦他的掌心,凑过去,像一只无助的小羊,寻找母羊的庇护。
她离他太近了。
方启静似乎已经能感受到那潮湿的泪意,感受到她呼吸间微弱的气流。
“那怎么办……”她茫然,“是我的错,我该阻止李立的,可我为什么没说……”
“确实有你的错。”方启静没有安慰她,却拉着她站了起来。
坐久了,腿压着,有点儿麻木,周越川起来时有些踉跄,方启静把她扶稳,看着她站直了身子,又松开了手。
周越川感受到薛臻深刻而威压的目光,好像最早在书库初见。
“你是谁?”
“我是周越川啊。”
“周越川是谁?她在军械司是谁?在火器坊又是谁?”方启静停顿,“她是朝廷的官员,是九品官,天然担负对下属工匠管理、指正行为的责任,朝廷发给她的俸禄,是让她唯唯诺诺,对着他人的错误行为不管不问的吗?”
周越川泪眼朦胧,耳朵却听得清楚,薛臻在斥责她。
“我……”周越川感觉喘不上气,可她又无从辩驳,可是,可是,她怎么去管李立呢?李立是火器坊的老人了,她只是一个年轻识浅的小工员!
过了一会儿,她才微弱道:“可我……我管不了他。”
薛臻向前一步,眉目肃然,并不打算放过她:“怎么管不了?你是正九品的工员,不是工匠,也不是徒工!”
夜风阵阵,周越川的袍角摇摆着,整个人似乎也在瑟瑟发抖。
“你不是管不了,你是根本不想管。”薛臻一眼就看穿了她,“李立虽然桀骜,但的确有本事,你尊重他,不敢得罪他,也怕他在背后嘀咕你,说你年轻却摆谱。”
“你觉得面软好说话,便是在军械司的生存之道。”薛臻摇了摇头,“那是徒工的生存之道,不是工员的生存之道。”
周越川悚然而惊,薛臻为何如此可怕?他的眼睛仿佛是照妖镜,自己在他面前是无所遁形的。的确,她来了军械司,除了与同期的郭可仁、吴子平等人时常玩笑,对于副掌事、郑松泉、杭念真等上级,都是毕恭毕敬;对于下级工匠们,也是客客气气。哪怕见人做事偶有不妥,也往往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并不愿意深究。
更何况李立不把她放在眼里,她虽然尴尬,但也不愿生事。她总觉得自己人微言轻,而且她还想向这些工匠们多学些东西……
“所以,你即便做了一年的工员,心底里还是把自己当做一个小徒工,一个跟着师父、工匠身后,只知道埋头学习、凡事闭嘴的小徒工。”
周越川怔怔地,这些事她从未想过。郑松泉严格,教她画图做事,核算成本,却从没提过如何做工员,怎么和工匠们打交道——不,他觉得,这些事情,有眼睛,有脑子,就该自己琢磨会,不需要他来教。
但是,她只想安安静静做事,管人,驭下,恩威并施——这是副掌事才需要做的吧!
她曾见过郭可仁做了工员后,就穿着官服,在工匠们面前炫耀,狐假虎威地呵斥,当时她就有一种反感,她不喜欢,她也不要变成这样的人!
周越川若有所思,脸上浮起不服之色。方启静拉住她的手腕,把她带到了马背上。
“会骑马么?”
“一点点。”周越川不知他要做什么。
方启静一笑:“那就坐稳了。”
马儿嘶鸣,长开四蹄,飞奔起来。
周越川不知他要把她带到何处去,心中微微害怕,好在过不多时,马儿就停下来。
方启静先下马,向她伸出了手。
周越川犹豫了一下,却自己扶着马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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