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是拂了他盛情,令皇帝龙颜不悦,毓秀心中也含着愧疚,每天至日晡时,她都会亲自下厨做一碗暖玉羹,叫人给皇帝送过去,知道他难免啰嗦,烦着自己,故而也不必跑一趟上去讨这个嫌。

暖玉羹其实就是牛乳糯米粥,先将糯米和莲子熬得软烂,再添红枣桂圆,兑牛乳煮,末了淋上一些玫瑰卤子。他不喜桂花糕,想着怕他也不喜掺了桂花的吃食,因此下厨时从不碰那些东西。

冬日的午后,阴天没太阳的日子,就像今天,天总是一望无际的白,把那点澄蓝的念想都缝得死死的,有些闷人,闷久了,心里就搓绵扯絮的下着雪,雪落无声,唯有脚下嘎吱嘎吱深深陷下去的每一步叫人揪心,深宫里的岁月本就是如履薄冰一般,而后,足迹一直绵延到钟粹宫大门外,江毓秀拥着手炉取暖,身后的宫人提着食盒,等待片刻,紧掩的朱红门扉突然开启。

钟粹宫,是如今的徐淑妃徐文绣所居之地。

“皇后娘娘的心思真叫人难猜,为什么自己做的东西,要叫咱们主子去送?还不许告诉,有这么好的事,会给咱们主子,我可是不信的。”

“这你就不懂了,陛下和皇后娘娘近日龃龉,已经半个月没见过面了,皇后娘娘这般怕是曲线救国呢。”

尽管隔得远,徐文绣还是听见了,她一向不太会管教这些宫人,经常过于纵容,也被皇后委婉劝过几句,到头来还是一副不肯跟人红脸的脾气。然而,这次议论的是皇后,徐淑妃登时恼怒,回头快步走到那二人跟前,斥责几句。

“若是再叫本宫听见你们议论皇后,掌嘴二十。”

王怀恩从乾清宫大殿缓步出来,这会儿风雪初停,万籁俱寂,天色阴晦,徐淑妃那一身雪青色氅衣也黯淡得没什么光泽,他走上前,笑脸相迎,伸手便要接她手上木料厚重的漆红食盒,“娘娘可要进去坐一会儿?”

“陛下既忙朝政大事,本宫怎好相扰。”

徐淑妃婉言谢邀,孰料折回钟粹宫的路上,竟被召过去相陪,她满目疲倦,心底一声暗叹,随即踏雪而去,展眼又来到乾清宫,跟着王怀恩等几个太监到了西暖阁。

揭起梅花暖帘,一股暖香扑面而来,屋内的灯烛莹然,炭火明亮,皇帝独坐御案前,挺立的身姿略有几分萧索,他面目清冷,还是一如既往一副不近人情的模样,倒是对手中一支青笔格外关注,长而宽的宣纸铺了半张御案,原来他不是在批阅奏折,而是在做些消遣光阴的活儿。

“淑妃啊,你来了,过来坐。”

徐淑妃心头微凛,虚虚答应一声,挪步上前,随后便坐在王怀恩亲自搬来的那把椅子里。

她端正身姿,安安静静坐着,眼睛顺着李旭手里的笔游动,不敢随意乱看,以免冒犯天颜。

约摸半柱香的功夫,李旭忽侧首朝他看过来,“你还是和以前一样,不爱说话。”

徐淑妃嫣然浅笑,笑容里透着几分疏冷。

不熟啊不熟,陛下,细细数来我们都不曾见过几面呢。

且话又说回来,陛下践祚已有两个多月,如何还不兑现承诺呢,既不说放我回家,那咱们之间可还有啥好说的。

总听人说,一入宫门深似海,进了宫的人是难再出来的,何况皇妃,皇帝的妃子还想出宫?除非薨逝,也就是死,但她不想死啊。便是死,她也会以皇妃的身份葬入皇陵,对于宫人而言,这是何等荣耀之事,可她只想着山上的茅檐草舍,还有爷爷。

陛下不提,她不好主动开口问,若是陛下忘了呢,该怎么开口才好?

徐淑妃略一沉思,忽听皇帝道:“不要这么闷,我们说说话。”

“嗯,陛下,您是在作画吗?画的什么?”

李旭扬眉而笑,端详起她恬静的脸,“是画的你,你看像么?”

徐文绣好奇地俯下身子,脸色微变,好看的女子画起来都一个样子,不过嘛,这身打扮显然不是她。

“极像的。”在皇帝含着威胁的目光逼视下,她不得不指鹿为马。

“那你可喜欢?”

“喜欢。”

李旭搁下笔,双手捧起案上宣纸,吹吹那还泛着水光的墨迹,“那这画送你了。”

她倏地站起身行礼,“多谢陛下。”

“淑妃,今晚就留在乾清宫,不必回去了。”

徐文绣心里一咯噔,愣怔片刻,最终似是认了命般轻轻叹了口气,“臣妾遵旨。”

“你是不愿意?”他分明听见那声极轻极细的叹息。

“臣妾愿意啊。”

这番结果竟是皇后有意撮合,徐文绣心里明白皇后的好意,但心里还是有些不好受,做了妃子是不可能出宫的除非死,但她不想死。皇后想叫她以后的日子好过一些,若是没个寄托,宫里的日子难熬,因此打算成全她跟皇帝。

皇后虽是好意,但她心里还是有些难受。

她也不明白,皇后怎么能大度到这步田地。

江毓秀则觉得,这对皇帝和自己来说都是好事,彼此不对对方抱有太多期望,便能免除相互怨怼的痛苦,为天下大计着想,皇帝应该将子嗣之事放在第一位,在这一点上,她比他想得更远。

她的心意就是把那些她认为性情柔婉,长相美丽的姑娘送到他身边去,如此一来,礼部也可少上些折子叫新君广选妃嫔,弄得他每天绞尽脑汁推辞。

除此之外,她也有自己的私心,前人殷鉴不远,真心靠不住,还是争取做个贤后比较靠谱,不然像何皇后那样因为嫉妒生事,天下就容易陷入危险之中,她对黎民百姓还是有点良心的。

江翘见她在床边足足坐了两个时辰,心里甚是无奈,“娘娘这又是何苦。”

“你不懂,这是迟早要面对的事,选一个我喜欢的,总好过一些心思不正的狐狸精往他跟前凑。”毓秀绞着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冷又硬。

江翘觉得也有道理,“淑妃娘娘的确不错,娘娘大可放心,还是早些歇着吧。”

然而,三更天,她没听见风声,但感觉心里的雪下了一整夜,钟粹宫那位还没有回来。

“我、本宫是在担心淑妃,她这么晚还不回来…莫不是在路上摔着了?你叫人去看了没?”

去看的那人还没有消息,江翘道:“定是陛下留住,舍不得放她回去,这么冷的天,陛下想来一个人睡也怕冷。”

舍不得,是怪冷的。

她恍恍惚惚点了下头,知道江翘说得不无道理,洒然笑道:“那我就放心了。”

“真放心了么娘娘?”

她没回答,针扎一下都不会出声,面上十分平和,好像皇帝喜不喜欢谁真的都跟自己没关床躺下才发现,冬夜一个人睡的确很冷。

晚上做梦梦,她梦到母亲,那时她虽年少但已经知晓人事,母亲憎恨的刻进了自己的心底,谁都会被情爱所羁绊,因此便要小心翼翼,防止自己被那恨意烧灼。

人一变心来得悄无声息,母亲拉着她的手道:“记住,你一辈子都不许叫她母亲,她是你的仇人。”

她哭得喘不过气来,临死之际,母亲就没点别的可说的吗?不,娘亲,求求你别死,你死了,我在这世上就只有你一个亲人了。

弥留之际,她只听到断断续续一些话,“人生若只如初见……等闲变却故人心……”

唉,惶恐不安的她如今遇到问题只会逃避。

早上起来,眼睛底下青黑一片,看着没什么精神头。但毓秀的心情好多了,梦中的冰冷刺骨反倒让她清醒过来,什么都不求是最保险的。

同样睡不好的还有徐淑妃,磨了半夜墨,陪着皇帝不咸不淡地聊着,数来数去不知道有没有十句话,无非是说些她家乡的事情,其实每每二人都要提到那个名字,却被他将话头一转,似乎有意绕开那个人。

皇后这人的名字,不提也罢,看似是回避,或者叫人误以为是嫌弃,但或许是害怕,唯独让你心乱的人才会害怕。

淑妃不解,也困惑皇后娘娘何以就被讨厌了?如今的皇后比先是对陛下更加恭敬有礼,难道他还不高兴?可见这位陛下对人实在太过苛刻。

后半夜她困倦到不行,皇帝突然开口叫她侍寝,文绣一个激灵吓得陡然清醒,只觉寒风阵阵扑面,皇帝一句柔情缱绻的话倒叫她牙齿打战。

听说皇后都有些吃不消陛下要的侍寝,每每提起此事便难以启齿,脸色涨得通红,极难开口。那时,那个每每一语惊人的江葱还在,这时忽道:“陛下携有惊人凶器!”

皇后姐姐就会满面通红地怒斥江葱。

回想起这些,再看陛下,徐淑妃只觉得两股战战,浑身发颤。

李旭带着促狭的笑,望着她惊得像兔子的脸,露出两颗碎玉的牙齿,他忍不住想,很想再和秀秀生个这么可爱的女儿,毕竟女儿要是像秀秀,那可太糟了,这么蛮横霸道的脾气……不过既然是公主蛮横也无妨。

这世间有许多可爱之人,他想他既是皇帝,移情别恋喜欢徐淑妃也理所当然,只是,淑妃到底不是她,一颗朱砂痣火一样烫在心口,还有她的脾气,像在晚膳里放了满满一大碗辣椒,会让人整夜整夜的胃疼。

淑妃是个不错的姑娘,也许会遇到很爱很爱她的人,可那个人终究不是他。

李旭很欣赏纹绣这样纯善的姑娘,只是他不爱她,不可能爱她。他记得她最初愿意留在宫里是因为倾心自己,如今他只感到惋惜,淑妃不该在这宫里浪费年华,先这样,回头再给她物色个好人家吧。

本来是想留着淑妃的,怕秀秀一个人太寂寞,可现在他觉得,让淑妃一辈子守活寡太造孽。

“傻丫头,发什么呆?”他故意逗她道:“你日日这般殷勤送粥过来与朕,难道不是想着叫朕临幸你?”

徐文绣虽未经风月,可嬷嬷教过她男女之事,好伺候眼前这位陛下,因而听见“临幸”二字当即满脸涨得通红,瞬间惶恐难安。

她、她不要侍寝,她只想回家。

陛下,怎么能说话不算话呢!她在心里小声咆哮,拳头握得紧紧的。

“不、不是的陛下,是……”

答应过皇后的话马上呼之欲出,可想到皇后那殷切的眼神,“答应我,必须保密才行,不然陛下知道我给他做吃的,他反而不高兴呢。”

她瞬间打起退堂鼓,答应过别人的事情怎么能够反悔。

如果告诉陛下,陛下还生皇后的气,就不会再接受她的好意。

皇后默默地关心着陛下,这样的情意,叫人动容,所以她不能违背承诺。

呵呵,陛下还不如我一个女子呢,居然说话不算话!

“怎么不说话?”

徐文绣眼睛里含着泪花,期期艾艾道:“陛…陛下,您、您还是临幸皇后姐姐吧,臣妾觉得,臣妾没有姐姐伺候得好,臣妾……”

臣妾做不到哇!

“不会啊,你伺候得很好,你磨墨磨得好,粥也熬得好,朕一定要宠幸你,你知不知道,多少女人想给皇帝做妃子,你怎么还扭扭捏捏的?”

“臣妾、臣妾还小。”

“十六七了,还小吗?”

“……”

眼看着淑妃被逼得快哭出来,他这才作罢,笑着摸摸她的头,“好了,逗你玩的,你是小了点,若是朕认你做妹子,倒很好。”

“臣妾不配。”

“胆子太小了点。”李旭喃喃道:“若是她,就敢在朕面前放肆。”

他忽然又凑过来,附耳道:“好妹子,辛苦你替皇后姐姐送粥,她的心意,朕领了。”

她做得很好,只是别老烫着手,这话他没说,说出来也没什么用,无论如何,比不过死了的人。

徐文绣大吃一惊,赶紧捂住嘴。

不可能,他怎么会知道?我没有说,我可一个字都没有说呀。

“外头天寒地冻的,也不好叫你回去,就留在乾清宫歇息吧,王怀恩,送淑妃娘娘去偏殿歇着。”

这一晚,雪密密匝匝下着,殿上沉重的朱红槅子门,被朔风吹得嗡嗡响动,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如擂鼓,今晚,每个人都各怀心事。

腊尽春回,荼蘼开尽,渐渐入夏,展眼已是小半年光阴过去。

葱茏草木映着夏日鎏金的碎光,在一条芳径之上,明妆丽服的皇后娘娘正领着其他宫妃游幸后苑,仪仗扈从浩浩荡荡,先是引驾太监,约有百余人,都是大红直摆。然后是一班女官,拥着中宫的七宝步辇。(注)

然而宫妃仅有皇后和徐淑妃,除此之外,也就只有一位小主子,乃是皇后殿下所生的大皇子。

近半年来,徐淑妃最得圣宠,一个月倒有七八回是夜宿在陛下宫里的,可惜至今未见有身孕。

她倒没觉得什么,反而皇后很是担忧,时常命太医院送去各种调理身子的补品汤药,徐淑妃推辞不过,转头偷偷拿那些补药去浇自己种的一株圣血草。

她心里每每感叹:“皇后姐姐哪里知道,这单身女子,就是喝再多补药也是生不出孩子的,何必浪费药材。”

新帝登基之后,定年号为永贞,寓意为“长享正命”或“长久地保持正道”,然则宫中人心里都有一杆秤:“何尝不是指永远忠贞不二呢。”

想到的便是陛下宠爱淑妃的缘故了,为了她,陛下迟迟不肯纳新人,大家更看得出来,陛下也不喜大皇子,更不喜皇后,由此可见,这位爷所忠贞之人必是徐淑妃无疑。

艳羡的目光便经常落到徐淑妃的身上,可惜陛下过于专情,其余人料想也没有机会。

得宠有些坏处,比如要喝药,但也有些好处,人人想着巴结淑妃,收礼收到手发软。

徐淑妃将这些东西都攒起来,等以后回山里,人参补品给爷爷,金银首饰给同山女伴们,她们一定会喜欢!

有人说,永贞帝的后宫或将成为大雍最寒碜的后宫,哪个皇帝家里只有两位妃子一个孩子的,这要哪天去了可怎生是好?

也有人同情皇后娘娘不受宠,还说等以后徐淑妃生下儿子,陛下说不定要废长立幼呢。

江毓秀偶然听到这些言论,不得不秉公办理,将此等妄议主子的奴婢送到宫正司,打了个臭死,更加坐实皇后不受宠这件事。

都说,皇后娘娘一腔怒火无处发泄,这才拿奴才出气。

好在这些话,没叫皇后听见,不然又要拖到宫正司打个臭死。

后宫的日子就这么平淡的过着,除了底下人闹出点动静来,也没什么大事,主子就那两位,还能闹出什么幺蛾子来呢。

徐淑妃后背隐隐有汗意,腰软乏力得不行,入宫这几年,她倒养得娇贵了些。

“姐姐,这日头晒,不如还是早些回宫歇着吧。”

江毓秀知她不耐酷热,伴她到一处凉亭先歇着,宫人立马取出冰镇过的沙果苹婆,桃李葡萄摆在桌上的水晶盘内。

皇后一边剥葡萄皮,一边殷切地望向她平坦的小腹,“妹妹近日饮食如何?睡得如何?想不想吐啊?”

徐淑妃嘴角一抽,头甩得如同拨浪鼓。

看出来了,皇后姐姐是真得很想给陛下打理好后宫。

江毓秀见她这般,很是垂头丧气。

“姐姐,陛下还年轻,以后会有孩子的,你别太过担忧。”

“我担忧得很,我怕外头写话本子非议我呢。”

“为何?”

“要是有人写话本子说我善妒,把陛下的孩子都打了,史书会怎么记载我呢?我还想当个贤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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