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锁] [此章节已锁]
小厨房设在一间干净明亮的偏房里,一个灶台,一口小锅,旁边还有炖茶水的红泥火炉子,灶台侧边恰是窗,窗牖漏泻而下些许微光。
李旭揭起厨房的碎花蓝布帘子,厨房没别人,一眼瞧见毓秀手撑在灶台侧边潸然落泪,眼泪落到一碟桂花糕上,他很后悔,不该心血来潮过来瞧她,戳穿她的秘密,想要同她和好,坠欢重拾、重温旧梦。
系着襻膊的女子正背对着他,这个身影千年万载也忘不掉,是他枕边相拥,抵死缠绵过的女人,她哭得这般动情,竟没注意到身后有人,而他,千不该万不该,目光落在那撒了细如碎金的桂花糕点上,喉咙一时发涩,想唤她,想骂她,千百种感情糅杂在心里,脚下却始终寸步未动,仍是这般含恨含辱地盯着她起伏颤抖的背后。
她怎么能这么伤心呢?她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她根本就不知道李策的死,怎么,两个人之间那种心灵感应已经到这般地步了吗?可反倒是曾经身心相许的东宫太子夫妇什么感触都没有?
呵,他唇角微微勾起,一抹冷笑自嘲不散,渐渐收紧的手,条条青筋隐现。
毓秀竭力收住哭声,侧过身子,从脚边的水桶里舀了一碗水,放在桂花糕旁边,算是清供。
“这是你最爱吃的,我一直都记得,光吃糕点怕你噎着,你记得喝点水,若是吃饱你就刮一阵风告诉我知道。”
果然一阵风刮起那青竹帘子,清脆的响声几乎打在她心坎上,眼泪顺着脸哗哗的流。
“是你吗?我就知道是你,是你来看我了!你放心,此生此世,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你的,你永远都是我心尖尖上的唯一,这辈子我对不住你,下辈子你来找我吧,做我的孩子,让我再好好照顾你!求你了!”
穿着一身青贴里小黄门打扮的李旭满脸阴郁,听见这般情意款款的话,登时醋劲大发,一拳狠狠打在门框上,震得木墙之间粉屑纷纷扬扬,自然也惊动皇后扭过身子来,朝他看过来。
李旭忙低下头,掐着嗓子道:“奴婢不是故意惊着娘娘的,方才瞧见有只马蜂飞进来。”
毓秀望着他攥紧的拳头在流血,微微惊讶,连脸上的眼泪都忘记抹,先关心道:“马蜂,你不会是用手…你的手可还要紧?”
比起手疼,还是心里那块比较疼,可她几时问过自己的心疼不疼?
“不妨事。王公公打发我来问娘娘,前儿您做的那茯苓糕还有没有,陛下今晚怕是还要用一些呢。”
“哦,”她垂眸,淡淡一声,“知道了,回头我叫淑妃送过去。”打发他出去。
其实茯苓糕早已吃完,不过现在做还来得及。
江毓秀擦擦眼泪,欲哭又不敢在人前哭,抬头见那小黄门已走远,方自嘲一笑,忍不住掉下眼泪,也不怕那小黄门去传话,横竖陛下知道也不会关心她的心情如何。
更撑不住,泪雨滂沱,等心情略略平复,她端起面前的青花碟子,才发现糕点上撒的是干桂花,蓦地怔住。
这干桂花是前些日子宫女们收集的,只因毓灵爱吃桂花蟹羹。
原来是她方才哭得太厉害,将桂花错当黄芝麻给撒上去了,唉,怎么这样糊涂,当即就一点点全部捻出去,重新撒上芝麻。
“我们髯儿最喜欢吃金麻鸡茸糕了,娘亲不该记错才是。髯儿莫要生气,也别要着急投胎,再等等娘亲。”
黄髯儿已然垂垂老矣,姜黄的胡须变得黯淡无光,风烛残年,直到最后一点声息戛然而止,她万分难以割舍,便将它埋在窗前一株梧桐树下,宫里不能烧纸钱,这是规矩,她不好带头违反宫规,唯有这点清供,聊以纾解惆怅的心怀。
她想着,用它活着时最爱的吃食诱惑它,叫它耐着点烦儿再等等她,等她和陛下和好如初,再要一个孩儿,那时它再来找她。下辈子,她还要做大黄的阿娘。
乾清宫西庑的便殿门口,倏然落下一道颀长的人影,换了一身绛纱袍服的皇帝满脸阴郁地走进殿内,抬手将身后要随之进来服侍的太监宫女们都遣出去。
薄暮的夕晖从他背后一寸寸消亡,阴暗的大殿深处亮着一支明烛,把那道萧索的身影拉得更加凄清寥落,他走到一排书架前取下那只血迹斑斑的盒子,血腥味早把盒子木料自带的香味给遮掩住,闻之令人作呕。
更令人作呕的是里面藏着的那封叫血黏得撕不开的信,这是他此生最讨厌的人的鲜血啊,纵然看到那个人身首异处,血流成河也并不觉得解气,或许正是因为这封信的缘故。
李策若是觊觎皇嫂,若所求无非亵玩玷辱,他亦不会有这样深入骨髓的痛楚,可那人偏生是渴求到死的爱慕。
迟疑片刻,他将那封血书放置在一紫檀木插肩榫大画案上,用小刀慢慢刮着,几经周折,才终于取出完整的信笺。
那时他还不及看信的内容,只因目光触到“嫂嫂”二字,心口一滞,忙命王怀恩收走,如今他带着近乎自暴自弃的情绪,索性拆开来看,最好是叫自己死了心,莫再把那女人当个宝似的天天挂在心里。
既然如此,也不必害怕面对那女人,既然是自己的皇后,他分明想如何对待便如何对待才是,哪里管这许多。
宁王的信絮絮叨叨,像他一贯为人轻佻的性格,李旭目光炯炯,如临大敌似的盯着信上每一个字,他从来没看过那么难懂的信,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潜心解读,试图从那字里行间把那对狗男女的奸情窥探得清清楚楚。
然而,信上的内容看了真叫人生气,宁王反复念叨嫂嫂小气,嫂嫂没良心,嫂嫂分明心里有策,却连一根手指头都不叫人碰,“我欲强行占有,不料她竟拔出簪子,意欲自尽,好险,若非策及时发现,嫂嫂定然香消玉殒。二哥,你的女人为何对你这般忠贞不二,也教教我?莫非你用了什么非常手段来讨嫂嫂欢心,否则她怎么对你如此死心塌地?也罢,到这个地步,纵然策欲学你那些房中之术也是英雄无用武之地,毕竟死了的人,还有什么可说的。不过我对她说,我愿为她而死,我告诉她,我不会独活,嫂嫂既不垂青于策,策活着还有何意义?虽则嫂嫂嗤之以鼻,不过我觉得,她心里有我。二哥,活人是比不过死人的,对吗?再说了,我跟她相知相爱三年,还为她死了,你算什么呢?你只不过得到了她的身子而已。”
“啧!但是,她好坏啊,竟然骗本王,只为了救你性命……二哥,要是没有你就好了。”
“二哥,下辈子,我还要抢,我会比你更快更狠。”
李旭用力攥紧手中血书,额角青筋暴起,心头怒不可遏,登时将手中信笺撕个粉碎,扬撒在大殿里。
“不要脸的贱人,死了还不安生,谁给你的自信,她心里你!你凭什么这般自信!”
他看得出来,宁王只不过是想在最后讨点嘴上便宜而已,毓秀既宁死不从,又怎么可能对他余情未了,不可能,这绝不可能,她只有对自己才情动难以自抑。想到这里,李旭眉头舒展,顿觉豁然开朗,阻碍在他与秀秀之间的东西本就不存在,还是自己太多心了。
但是,桂花糕呢,誉哥儿呢,她亲口承认的,他也只是在自欺欺人吧!
李旭面色煞白,心沉沉往下坠去,整个灵魂瞬间被人抽体而出,无力地瘫坐在地上,他伸手去抓地上那些血红色的碎纸屑,他的心也如这般粉碎,再不可能拼合完整。
所以,他还是输了。
这么久以来,皇帝还是第一次驾临钟粹宫,以往都是徐淑妃去乾清宫送些茶点,或者被召唤过去,有时待半天就走,有时留宿过夜睡在偏殿。
但他几乎没有来过她住的地方。
好在不是每次都要她磨墨磨到手抽筋的,但她仍觉得皇帝性情古怪,总不叫她闲着,苦口婆心地劝她多培养一点兴趣爱好,譬如在殿上跟老中医学五禽戏,譬如请算术极佳的老头教她打算盘、看账目。
学了十天半个月,徐纹绣终于忍不住主动相询:“陛下为何老叫我学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呢?”
“朕是为你好,将来你当家立纪,必然用得上。”
“可是管家为什么要学五禽戏?我身子一向很好的。”
“哪有这么多为什么?再问,朕就告诉你,因为你死期不远了。”
皇帝穿着明黄的绣金线滚龙袍,脸却阴沉得像黑面煞星,纹绣吓得心惊胆战,再不敢多问一句。
陛下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今日,他主动来钟粹宫探望自己,莫非是考验功课来了?
“臣妾恭请陛下圣安。”
“朕很安。”他目光古怪地看着徐淑妃,迈步走进她宫里,四处打量她的屋子。
“陛下怎么突然上我这儿来了?”
“你不知道人人都说你最得圣宠吗?朕宠幸你有什么奇怪的。”皇帝提起衣袍一角,欠身坐下。
他仔细端详钟粹宫正殿里的陈设,虽然还是那么肃静,但也有几分庄严大气,这几年,徐淑妃看起来很是适应宫里的生活。
李旭突然喟叹一声,“其实你一个人也挺寂寞的,朕也是,朕累了,也想换个人,过点寻常夫妻的生活。”
徐淑妃揣摩着这意思,莫不是陛下突然跟自己倾诉衷情?想及此处,她脸上不由滚烫发热,泛起潮红。
但那一点点心动,猝然间如烟花幻灭,若是他早些年对她说这话,说不定她还会感激涕零。
她曾经对这个天潢贵胄动过心思,可如今她对他的情意还不如对皇后姐姐,若是叫她终生不嫁陪着皇后姐姐也罢,可她到底还是过不惯皇宫这样锦衣玉食的生活。这个世上有那么一些人,不贪图富贵荣华,不是因为他们多么清高,实在是志不在此呀。
她清楚地知道,虽然人们说君无戏言,可陛下的话还是不能信。
他看起来,比起女人,似乎更喜欢政务,要是好女色,早就左拥右抱抱着一大堆美人快活了,可是他却一天六七个时辰全部心思都放在朝政之上,陛下竟说自己想要跟自己好,徐文绣啊徐文绣,你可别犯糊涂!
淑妃反复琢磨了许久,就算陛下不爱皇后了,也不会爱上自己的,因为自己实在毫无优点可言呀。
“陛下说笑呢,臣妾怎么会寂寞呢,臣妾有姐姐呀,陛下若是寂寞,也可以找姐姐,晚上要是怕黑,还可以找姐姐一起睡觉。”
“……”
她最大的优点就是很有自知之明。
而且皇后姐姐说得对,皇帝陛下应该多生几个娃,不然天下就要大乱,黎民百姓就有过不完的苦日子。她是百姓出身,不愿意看到那样的事情发生,百姓的日子实在太苦了,哪怕是国泰民安,百姓还是过得很苦,他们很多人的一生几乎就待在一个地方,若要远行必须得有路引,可是路引也不是那么容易能弄到的,要花钱,很多人买不到路引,这大好山河,他们终生都没缘分去看一看,有的人,怕是一辈子连自己的村庄都没出去过呢。
而在皇帝看不到的地方,豪强欺压百姓,抢老百姓的地,夺老百姓的儿女,最终迫使百姓不得不逃亡。她家就是逃亡进山的流民,因为交不起租子,父亲要将她卖掉,幸亏爷爷不许,最后带着一家人逃了。
徐文绣阖眼叹了口气,继续道:“陛下,皇后姐姐她说得对,陛下若是没事,不如好好考虑一下子嗣之事。”
“皇后姐姐,皇后姐姐,能不能别提她?”李旭冷眼睨着她,心里一肚子气没地方发泄。
徐淑妃自知失言,满脸惊惶地低下头去。
她只是一个女子,似乎不该觉得自己心里装着百姓很伟大似的,用这种劝诫的语气对皇帝说话,毕竟陛下勤于政务,已经很对得起臣民了,而她又做了什么,她没为这天下苍生做过任何事。
或许正是因为皇帝身上的担子太重,所以才有了这样古怪而难以捉摸的性格。
这一刻她心中愧疚,很是同情他,但下一刻,她就恨不得给他一砖头把他拍晕在地。
“朕决定了,今日朕要临幸你,明日封你做贵妃。”
“什么?”
“听见了么,朕要定你了!”
徐淑妃吓得扑通跪在地上,伏地而拜,“万万不可,陛下,臣妾,臣妾只想回家,您答应过臣妾的!”
李旭怒目瞪视,嘴角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促狭,“你是个女子,到底要出嫁的,做朕的女人有什么不好?说不定,朕以后还能叫你的儿子做未来的储君。”
徐淑妃听了这话,差点没晕过去,她的胆子和眼界都太小,俗话说,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人在什么环境里待久了,眼睛看到的就那么点大,她当这个妃子已经够呛了,哪敢还奢望别的,就是给她十个胆子她都不敢想,以前何皇后问她想不想留在李旭身边,她以为只是当个丫头来着,那样就很好了,她自知出身低微,是没有资格给他当侧妃的。
徐淑妃摇摇头,咬着嘴唇,言辞坚决,“臣妾,臣妾只想回家,求陛下开恩。”
“是么?”李旭扬眉一笑,罢了,还是不逗她了,“既然如此,那朕只好处死你了。”
“……”
皇帝果然如其所言,次日便“处死”了徐淑妃,以忤逆犯上的罪名。
这样一个出身低微的平民女子,有谁来替她申辩求情呢,一般来说是没有的,然而皇后到底不是一般人,竟然为了徐淑妃跑到他寝殿破口大骂,其野蛮行径无异于泼妇骂街。
“你怎么如此狠心?陛下所为,何异于禽兽哉!”
“陛下不是很宠她的吗?今日何以到如此刻薄寡恩的地步!以她的性子再怎么恃宠而骄又能骄横跋扈到哪里去,陛下,你可当真是无情无义,你的良心叫狗吃了,你忘了,你答应过那丫头什么的?你说你会如她所愿,呵呵,你这样的人根本就不配为君王!”
李旭坐在书案前听了一会儿,终于不耐烦地将手中书本摔在案头。
“你竟然,你竟然!”她声嘶力竭,几度哽咽,不由的掉下眼泪。
皇帝凤眸微抬,即便坐着依旧是居高临下睥睨之姿,“只不过死了个徐淑妃,你就能哭成这样,若是朕死了,你也会这么哭吗?”
毓秀一时气噎于胸,怔住半晌,什么叫“只不过”?苍天,这男人怎么如此没有人性!
“你怎么会死?你万万岁啊,你可是天子,像我们这样卑贱的蝼蚁才会死!我们都死,都去死,就都留陛下一人独上天宫,千秋万代吧!”
李旭张张嘴,想解释几句,只见江毓秀已扭头踉踉跄跄奔出殿外,她看起来是真得非常伤心啊,竟叫他于心不忍。
可不伤心,又怎么叫外边人相信淑妃已死?怎么不告诉她呢,她话都说这么难听了,不在意被误解,已经死心了?真的心死了吗?
他拧眉默想着,终于还是不忍,也不愿彼此怨怼过深,还是要告诉她真相。
想明白这点,李旭倏然站起身,想要追上她。
“秀秀,秀秀你等等,不是你想得那样,其实……”
起身刹那,猛地天旋地转,他只觉眼前一片漆黑,“秀秀……”
轰的一声闷响,皇帝的身子沉沉栽倒下去。
“陛下,陛下!”
幸而只是风寒,然而不知是心病太深,还是怎的,一连三五日缠绵病榻,没见好转,皇后每日拨出二三个时辰,来乾清宫侍疾奉药,照常来说,给皇帝开方子煮药,流程极其繁琐,御药房内官需和太医院医官一同抓药、煮药、试药,方可呈给陛下,饶是如此,皇后还是不放心,每每都亲自尝过一遍,外人都道,皇后尽心尽责,真是贤良淑德。
只不过关起门来,如坐针毡的江毓秀立马将药碗重重一搁,变了脸色,“陛下到底想怎样?”
“朕没病,朕不喝药。”
“不喝药,陛下龙体难安。”
“难安就难安,不过一死罢,不是正合你意。”他颇不耐烦道,扯着床帐有点一副赶人的架势。
皇后脸色更阴沉,“这说的什么气话,臣妾就算再恨陛下,何至于冷眼看着陛下死,不止面上没这个意思,心里也没这个意思。”
“是吗?”他冷笑。
“陛下还算是个明君,而臣妾也还算是个忠臣。”
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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