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不欢而散以后，秦赓易说到做到，处处拘着栾继安。
当然，这是栾继安的抱怨。在莲衣看来，自家娘娘取了杆长枪说要取人性命，摆出一副鱼死网破的架势，要不是陛下拦下了，怕是要酿出大祸。
这话她不敢同栾继安说，只能捂在肚子里，栾继安却主动问了，她语气很平静，神情像是在前厅接见命妇般淡定温和：“莲衣，你是不是也觉得我疯了？”
莲衣跪下，头深深地垂下去，“奴婢不敢。”
“起来。”
莲衣站起身，却仍不敢与栾继安对视，栾继安也不再强求，倚着茶案沉默。日头很烈，照进来却阴沉沉的，窗棱的阴影打在她素面的褂子上，交映成囚。
“我以为我和父亲不一样，自诩比他高明三分，结果，他是求生不得，我是求死不能，殊途同归。”
莲衣大气不敢喘，栾继安平日里是个潇洒的人，既不讲规矩也不拘礼数，但这份大度也让她看起来捉摸不透，比如与秦赓易突如其来的争吵，再比如现在。
最后她小声说：“娘娘，奴婢愚钝，只知能活着便是好的。”
栾继安低低地笑出声，眼里却无半分笑意，“苟且偷生，不若不活。”
莲衣头垂得更低了，栾继安看着她两头顶的发环出神，听她细若蚊蚋地说：“娘娘又有看淡生死的从容，这份胸襟奴婢比不上。只知这世上还有亲人好友，所以愿长久地活下去。”
“你父母把你卖了。”
莲衣抬起头，眼眶微微发红：“他们也一口米一口饭把我养到了这么大，奴婢没出息，心里总还记挂着。那日荷与阿姊重逢，奴婢在旁边瞧着好生羡慕。”
栾继安呼出一口气，再度缄默。莲衣大着胆子问：“娘娘入宫这些时日，难道不想念爹娘？娘娘若是想回家看看，陛下定然会应允的。”
栾继安抬眼和她对视：“你现在想着能相逢就是天大的福气，可你真看着爹娘满脸歉疚，一家人彼此亏欠，又不知如何自处了。”
莲衣吸了吸鼻子：“既是家人，奴婢不算这些。我那爹娘也不见得有这份良心。”
栾继安挑了挑唇角，“你比我大度。终究是我六亲缘浅，命里福薄，才落得这个了无牵挂的下场。”
“那陛下呢？算不得娘娘的亲人吗？”莲衣一时情急，也顾不得避讳了，脱口而出一句大逆不道的质问。
“他……”
栾继安正要答，就听门外想起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冯大宝着急忙慌地闯进来跪倒：“娘娘，陛下刚刚在书房晕过去了，您快去瞧瞧吧。”
“什么？”
栾继安立刻下榻往景元殿赶，冯大宝一边追一边说：“娘娘您别着急，仔细磕着碰着。”
皇帝不急太监也不急，合着就她一个人急，栾继安忍不住斥道：“胡闹！”
冯大宝不敢说话了，方才那般情急栾继安都不忘随身带着佩剑，这会他真怕栾继安一个不如意当场给他砍了。
“冯珍呢？”
栾继安刚跨过门槛就朝里屋喊，冯珍南巡路上救驾有功，如今是太医院头一号红人，秦赓易出事，他定然在场。
冯珍听到声响，急匆匆出来相迎，潦草地行了个礼就倒豆子似的往外说：“娘娘，陛下当初南巡落下了病根，这几日又夜以继日地处理政务，积劳成疾。”
栾继安拔出剑横在他脖子上：“还有呢？给本宫说实话。”
冯珍抬起袖子拭汗，皇后果然不是好糊弄的。“陛下这场病来得突然，还咳了血。许是年前娘娘回京没防备带了疫病传染所致，也有可能只是急火攻心。还有……”冯珍吞吞吐吐，拿不准要不要说真话。
栾继安手下使力，冯珍的脖颈已经渗出来血丝，“还有什么？”
冯珍眼一闭心一横，颤颤巍巍地说：“当年先帝去世前，也是昏厥殿中咳血不止。”
“胡说！先帝去世时已年近半百，陛下还尚未及冠，怎么会是一种病症。”何况他咳血是被姜仪柔下了毒。
冯珍觉得自己今天可能真得交代在这里了，自古伴君如伴虎，他自是不能独善其身。二人就这么对峙着，内间突然传来了一阵咳嗽声，栾继安立马收回剑朝里走，留下冯珍一人瘫坐原地。
栾继安看了床上的人一眼心就放下来，不是疫症。她坐在床榻边，手抚上秦赓易的额头，轻声问：“醒了？”
秦赓易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哑着嗓子说：“难为你还愿意来见我。”
栾继安浅笑一下，“有什么不愿，如今这光景，应当是我求着陛下见我才对。”
秦赓易握住她按在床边的手，“都是朕的不是。”
栾继安把手往回抽了半寸，但没抽出来，秦赓易病得没一点力气，她却觉得手背上似有千斤重。“陛下总是什么错都往自己身上揽。”
“但不够诚心悔过？”
栾继安摇摇头：“为君者当受天下之咎，陛下能有做个样子的胸怀，已是难得。”
秦赓易自嘲地笑了声：“你这是明褒暗贬，变着法地说朕言行不一。”说完又是一阵轻咳。
栾继安盖住他的眼睛，秦赓易微微偏过头想挣扎开但被栾继安按住：“陛下大病未愈，少说些话，先听臣妾说。”秦赓易闻言不再挣扎，静静等着栾继安开口。
“前锋不得退，将帅不能慈。陛下的心意，臣妾知道，却做不到。臣妾本就是孑然一身的人，陛下要是想强求，结果也不过两败俱伤。”
秦赓易想开口，栾继安的手就下移捂住他的嘴，“先听臣妾说。”看着她一脸决绝，秦赓易败下阵来，只能满眼焦灼地看向栾继安。
栾继安看他眼里一片水汽，俯下身在他额上落下一吻，然后附在他耳边说：“陛下，我们还同先前一样好不好？若苍天垂怜，我们就白头到老，若不然，陛下就放臣妾去吧。”她的手慢慢松开，垂落在秦赓易发间。
秦赓易终于能开口，哑着嗓子说：“那朕陪你一起，也算做了一世夫妻。”
栾继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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