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天光很好,芍药开在院里,花压着枝头,一簇拥着一簇。风从窗缝里进来,带着一点未散的凉意。

姜执素半靠在榻上,紫罗正替她换药。

她醒来已有两日,仍不能多说话,也不能久坐。薛无咎每日来诊三次脉,每回都皱着眉道:“能醒便好。只是气血亏得太厉害,往后须得慢慢养。”

慢慢养,听起来不过三个字,真正做起来却没有那么容易。

姜执素如今连抬手都费力。

从前她提枪上马,半日不歇,也不过多喘几口气。如今不过是坐起来喝一盏药,后背便会出一层薄汗,胸口也闷得紧。

紫罗最怕她逞强,每回见她想自己端药,便急得眼眶发红,一边把药碗抢过去,一边小声念她:“小姐如今又不是在校场上,非要争这一口气做什么?”

姜执素便不与她争,只是靠在榻上,看窗外那片花影。

花开得太盛,盛得像她离开这座府的那几日里,日子并没有跟着一起暗下去,而是仍旧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一点一点攒满枝头。

等她再回来时,这一院子的花便盛大地开给她看,像有人把旧日里那些明亮的日子揉碎了,又轻轻地铺了回来。

她刚喝过半碗药,嘴里还泛着苦。

紫罗低声劝她再睡一会儿,她却只是垂着眼,看着自己腕上那圈尚未完全褪去的勒痕:“去请周校尉过来。”

一连几天,姜执素都把自己埋在军务里,埋在将军府大大小小的琐事里,仿佛这样,她就能证明自己还活着,而不是在那间暗无天日的屋子里。

直到那一日,周校尉来送军报。

他本来只是将几份已经筛过的公文搁在外间,谁知姜执素恰好醒着,听见他的声音,便让紫罗把人叫进来。

周校尉一进门,就看见她靠在榻上,身前搭着一张小案,案上摊着北境舆图。

她手里握着一支朱笔,正在粮道旁做标记。

她低着头,笔尖落在纸上,可她手上使不出力,那一道朱线刚画了半寸便歪向一旁。她看着那条歪掉的线,眉头轻轻地皱了皱,像很不满意,抬手便要再拿一张。

才动了一下,背上的伤口便被牵扯开来。

她眼前骤然一黑,笔从指间滑落,砸在舆图上,晕开一团刺目的红。

紫罗吓得忙去扶她:“小姐!”

姜执素想说自己无事,胸口却猛地一窒,连气都喘不上来。冷汗顺着鬓边往下淌,眼前的东西渐渐模糊,她才勉强坐稳的身子也随之歪了下去。

周校尉大步上前扶住她,急声道:“快去请薛先生!请殿下!”

屋里顿时乱了起来,紫罗哭着扶住她,一遍一遍叫小姐。姜执素耳边嗡嗡作响,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她尚且记得那份军报没有看完,可她连睁开眼的力气也没有了。

晏垂章赶到的时候,薛无咎刚刚替她施完针,脸色很难看:“这条命才从鬼门关拉回来几日,便敢坐起来看军报。气血亏成这样,还要劳神费力,当真嫌自己命长?”

没人敢接这句话。

晏垂章看着榻上的人,下颌绷得很紧:“姜执素,你要不要看看你在做什么。”

姜执素睁开眼,她其实没有多少力气,却还是看着他,未发一言。

“没做什么。”

晏垂章没有再问她,转头对周校尉道:“府中大小事务暂由你处置。往后的军报直接送到我那里,不必再送进内院。”

周校尉立即应道:“是。”

晏垂章又看向紫罗,眼神有些凝重:“看住你们家小姐,她再这样……”

他话音未落,姜执素便道:“王爷这是在做什么?”

“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清楚,王爷不必费心。”

“你自己?”他的声音并不高,屋里的人却都安静下来,“姜执素,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醒了,这府中的大小事务就又该交回你手上?”

她皱了皱眉:“我没有。”

“你有。”晏垂章打断她。

窗外榆树枝影被风吹得轻轻摇摆,落在他肩上,像一层明灭不定的火光。

他从来很少用这样的语气同她说话,冷硬得很,没有一点转圜的余地。

“你是不是觉得你还能撑?你觉得你只要不喊疼,不掉眼泪,不说害怕,就还是从前那个能站在正堂前挡住巡边使的人。”

姜执素的手指在锦被下面慢慢地收紧。

“父亲还在前线,世子远在金陵,巡边使的人也没有清理干净。林逋如今尚在京中,谁知道他们还会做什么?”

她看着晏垂章:“我若不管,还能怎么办?”

“府里有周校尉,有陆先生,有贺小将军,也有我。”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他面上已然多了几分冷色。

晏垂章盯着她,语气沉了下去,继续道:“姜执素,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这具身子不重要,便要这么糟践?”

姜执素脸色微变。

这一次,晏垂章没有容她回避。

晏垂章道:“你睁眼看看,贺连城那日为了救你,渡了半身血给你。你现在能躺在这里说话,是因为他的血流进了你的身体里。他到现在还在偏院躺着,跟个死人没什么区别。”

姜执素怔住:“什么?”

“而陆时宜,”晏垂章继续道,“他为了拦他们带你走,伤了双膝。薛无咎说,即便养好了,往后也未必能如常行走。”

她的呼吸顿时停住,像被人狠狠打了一拳般愣在那里。

“先生他……”

晏垂章看着她,一字一句道:“姜执素,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想守住这座府邸。”

姜执素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她眼里终于有了波动,铺天盖地的震动与懊悔像海潮一样从她心底涌上来,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淹没。

她想起自己醒来那日问周校尉,问陆先生如何,问贺连城如何。

周校尉说,都在养着。

她便真以为只是养着。

她怎么会真以为只是养着?

陆时宜那样事事躬亲的人,若只是寻常受伤,怎么会需要处处麻烦别人的轮椅。

贺连城那样坐不住的人,若只是普通休养,怎么会这么多日都不怎么来闹她。

他们都在瞒她,而她竟然什么都没有多想。

她眼眶终于红了,但她只是闭上眼睛,强行将马上就要流出来的眼泪压了回去。

晏垂章的声音低了一点:“他们救你,是要你好好活着。”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不顾身子强撑着。”

过了许久,她才低声道:“我只是觉得,我不能再让任何人因为我出事了。”

晏垂章看着她,良久,他道:“他们不是因为你出事,是因为敌人。你要恨便恨他们,要算账就要找他们算,不要把每一笔都记在自己身上。”

姜执素眼眶通红,闻言把脸偏到一旁,不肯再看他。

像是被他说中了,又不肯承认。

晏垂章没有再逼她,只把那碗重新温过的药端起来,放到她手边:“喝药。”

她闭了闭眼,到底还是伸出手。

只是她手上没有力气,药碗刚接过去便晃了一下。晏垂章仍托着碗底,等她拿稳了才慢慢松手。

药很苦,她喝得很慢,一碗药快见底时,姜执素的眼泪终于落下来,砸在碗沿上。

她怕被晏垂章见到自己的这副模样,正准备用手胡乱地将眼泪抹去,冷不防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递给她一方帕子。

姜执素尴尬地扁了扁嘴,最终还是接了过来。

第二日早晨,姜执素让紫罗替她梳洗,等待陆时宜的到来。

陆时宜是被何与推进来的。

姜执素原本已经做好了准备,可真正看见陆时宜膝上厚厚的夹板,眼眶还是红了。

陆时宜看了她一眼,便知道她已经知道了。

他像往常一样,把膝上的书放到一旁,温声道:“今日精神尚可?”

姜执素张了张口,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许久,她才低声道:“先生,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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