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很小。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堆着几个破旧的纸箱。墙皮斑驳,有些地方翘起来,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窗户用塑料布糊着,边缘已经裂开,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塑料布噗噗作响。

但很暖和。

墙角砌着一个炉子,很小的一只。用旧铁皮和碎砖头糊的,边缘卷着,焊点粗糙,毫不起眼。炉火烧得很旺,橙红色的光从炉门的缝隙里透出来,在地面上铺开一大片温暖的颜色。

徐婉背着韩东站在门口,身上还在往下滴水。雪化成水,水顺着衣服往下淌,滴在地上,很快就汇成一小滩。

“坐这儿吧。”秦萧指了指床边的凳子。

徐婉把韩东放下来,扶着他坐下。韩东烧得厉害,脸通红,嘴唇干裂,眼睛半睁半闭,意识已经不太清醒了。

秦萧走到炉子边,拿起一把破旧的铁壶,往一个豁了口的碗里倒了点热水。她端着碗走过来,递给徐婉。

“先给他喝点水。”

徐婉接过碗,手在抖。她喂韩东喝水,韩东喝了两口,呛了一下,咳起来。咳得整个人都在抖,伤口处又开始往外渗血。

徐婉死死咬着唇,手不受控制地颤抖。

韩东咳完了,靠在徐婉身上,喘着气。他抬起头,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这个屋子,看了一眼那个炉子,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秦萧。

然后他的眼睛慢慢睁大。

“你……”他的声音沙哑,几乎听不清。

秦萧看着他,轻轻地点了点头。

事到如今,已经没有什么需要隐瞒的了。

韩东的嘴唇动了动。他想说什么,但烧得太厉害了,意识支撑不住,头一歪,又昏过去了。

徐婉慌了,赶紧去探他的鼻息。还好,只是昏过去了。她松了一口气,把韩东放平,让他躺在椅子上。

秦萧递过来一床破旧的棉被,“给他盖上。”

徐婉接过被子,盖在韩东身上。做完这些,她忽然意识到什么,抬起头,看着秦萧。

“姑娘,你说你叫什么?”

“秦萧。”

“秦萧……”徐婉念叨了两遍,“你刚才说,老韩帮过你?”

她丝毫没觉得叫年轻的儿子“老韩”有什么不对劲儿。

秦萧点了点头。她转身走到炉子边,拿起火钳,往炉子里添了两块柴。火苗窜起来,噼啪作响。橙红色的光照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

“阿姨,”她背对着徐婉,声音很轻,“你还记得自己是怎么来这儿的吗?”

她已经没时间再过多的铺垫了。

徐婉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回答。但脑子里忽然一片空白。

是啊,她是怎么来这儿的?她越想越空。

“我……”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我想不起来了……”

秦萧转过身,看着她。

“这是我的精神世界。”

徐婉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她。

“什么……意思?”

“老韩死了。”秦萧说,“他畸化了。死之前,他把自己最后的晶核留给了我。然后我被他拉进了他的精神污染中。我在那里待了三天,看见了很多人,很多事,弄明白了一些,但还有很多看不透的,所以,我又把他拉进了我的精神世界。”

她的精神世界只设定了一条规则——她要看韩东最真实的执念。

徐婉的嘴唇动了动,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真实,有皱纹,有老茧,她掐了自己一下,疼的。

“可我是活着的啊,”她的声音在发抖,“我能感觉到疼,我能感觉到冷,我能——”

秦萧打断她,“你是活着,但这里的你不是真正意义上活着的。”

徐婉说不出话来。秦萧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你想想,你是怎么来这儿的?在那之前,你住在哪儿?”

徐婉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想不起来。什么都想不起来。

“因为那些记忆是假的。”秦萧说,“你活在被老韩困住的执念里。”

徐婉的手开始抖。

“可是东子他……他为什么要……”

秦萧没有直接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炉子边,拿起一样东西。

那张旧照片。

照片里的徐婉,头发花白,眼睛浑浊,但嘴角带着笑。

“我第一天进那个饭馆的时候,”秦萧说,“就看见这张照片了。它被放在炉子上面,压在一只豁了口的碗下面。在那个诡异的世界里,所有人都不对劲,只有这张照片是温暖的。”

她把照片递给徐婉,“在老韩的精神世界里,所有人都是灰白色的。只有你,是彩色的。”

徐婉接过照片,眼眶慢慢红了。

“我在那个饭馆里待了三天,”秦萧继续说,“我看见很多人。修鞋的老太太,磨刀的老张,卖菜的女人,还有王磊和苏慧。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

她顿了顿。

“老韩帮过他们。”

徐婉的手抖了一下。

“老太太说,那年冬天她冻倒在街上,是老韩把她背回来的。王磊说,老韩替他挡过一枪。苏慧说,老韩帮过她,所以她来投奔他。还有老于,他跟老韩是一个猎杀小队的,老韩替他挡过畸化体的攻击,为此丢了一条胳膊,丧失了大好前程,沦为五等公民。”

秦萧看着徐婉的眼睛。

“可他们后来都做了什么?”

“老于用老韩的命换来了晋升,在电视上风光无限,说那些功劳都是他自己的。王磊在老韩受伤后,连门都不开。苏慧骗了老韩三年的感情,拿着他的积蓄跑了。那些人——”秦萧的声音沉下去,“老韩帮过的人,在他最需要的时候,没有一个伸出手。”

“所以他把他们困在这里,”秦萧说,“给他们熬着汤,让他们一遍一遍地经历如果没有他的帮忙,他们本该面对的凄惨结局。苏慧死在那扇门外,王磊死在枪林弹雨里,老于死在床上,脸被撕掉了一半。他们被困在当年欠他的那一刻,永远重复,永远循环。”

徐婉的声音沙哑,“所以他也把我……”

“你不一样。”

秦萧摇头:“在饭馆里,其他人都是幻影,都是怨恨,都是他用来发泄仇恨的工具。只有你是真实的——”

“你才是他真正的执念。”

徐婉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砸在那张旧照片上。

“至于那锅汤。”

刚开始,秦萧也有过极其不好的猜想,以为是老韩每天杀一个人炖了。但后来,仔细观察那些尸体后,她否定了这个念头。

徐婉的声音在颤:“……那是什么?”

秦萧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我想是他的右臂。”

屋里安静了一瞬。炉火噼啪响了一声。

“老于吃的是它。王磊喝的是它。苏慧喝的是它。那个修鞋的老太太,那个磨刀的老张,那个卖菜的女人——他们都在喝。”

“他们不是察觉不出异常。”秦萧的声音沉下去,“那味道,那形状,那锅里永远炖不完的东西,谁真的察觉不了?可没人问。没人掀开锅盖看一眼。他们只是贪婪地享受着,刮碗底,然后继续等着下一碗。”

徐婉低下头,看着躺在椅子上的儿子。他的右袖管空荡荡的,垂在那里,轻飘飘的,像里面什么都没有。

它在锅里。在那些碗里。在那些人肚子里。

他们每一个,都是靠着蚕食东子的“血肉”走上去的。

秦萧的心里不仅一次生起了要毁掉那锅汤的想法,也一直以为那就是污染源,可在自己建立的精神世界里,让她发现老韩的执念不是恨,是愧疚。

“老韩愧疚于你。”

“他觉得自己不孝,让你跟着他受苦,让你在那条雪夜里走遍了整条街,敲遍了每一扇门,最后跪在陌生人的门口才能让他活下去。他恨那些人忘恩负义,但他更恨的是让你替他承受了这一切。”

秦萧站起来,看着那张照片。

“所以他困住他们,让他们一遍一遍地死,但他也困住了你。”

“所以我明白了。第一天晚上,那个推我的黑影,是你。”

“你让我带他走。”

徐婉没有说话,眼泪无声地流。

哪怕她只是老韩执念里的投影,哪怕她根本不是真实活着的人——只要还有儿子在,她就是母亲。

母亲会一直站在楼梯口,看着每一个进来的人。母亲会在所有人麻木喝汤的时候,唯一一个清醒着。母亲会在每一个漫长的夜里,等着那个能听见她的人。

屋里安静了很久。

只有炉火在烧。只有韩东在梦里发出的呓语,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徐婉慢慢站起来。她走到韩东身边,蹲下来,看着他。

那张年轻的脸,眉骨很高,鼻梁挺直,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只是眉头紧皱着,像永远解不开的结。

她伸出手,轻轻抚平他的眉头。

“东子,”她的声音很轻,“妈在这儿。”

韩东的眉头动了一下。

“妈知道你苦,”徐婉说,“妈知道你恨。可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想起他小时候。他爸走得早,就他们娘俩相依为命。她出去干活,他就蹲在门口等,从天亮等到天黑,等到她回来才肯吃饭。后来大了,出任务了,每次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找妈,把攒的营养液全给她,自己一口都舍不得喝。

他们明明该有好日子过的。

徐婉凝视儿子许久。然后她抬起头,笑了。

那笑容和她照片上的一模一样,温暖的,平静的,像黄昏时最后一缕阳光落在手背上。

她推开门。

门外是一片灰白色的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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