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的涂母穿着身玫红色的连衣裙,一个人站在被人群自动隔离开的空地里。

她对着人群嚎啕地喊:“小远!小远——妈妈在这……”

她一路走,一路喊,视线在纷乱的人群里没有具体的落点,而是看到谁就抓住谁,“看没看到一个小男孩,这么高,穿着红衣服,4岁了,长得很漂亮……”

看热闹的镜头跟上去,画面里却没人给予回应,都在躲避着摇头。

涂母往前走了几步,镜头才照到一个一直被遮挡的小女孩,跟在她妈妈屁股后面,不停地擦着泪。

“你们看见我弟弟了吗……他4岁了……”她抽噎着,鹦鹉学舌一般断断续续地重复着,走两步,就用手去抓大人的衣角,却一次都没有抓到。

那时的涂遥看上去实在不像她,不仅比现在黑,个头也比想象得矮。如果不是戚扬看过她小学时候的照片,也无法一眼就确认这个女孩就是八九岁时的涂遥。

镜头的主人显然也被这一幕激起了好奇,一路跟上去。

涂母喊了一会后,突然扭回头,一把抓住涂遥:“说啊!你弟呢?”

涂遥吓得连连后退,只顾摇头,又像只塑料袋一样被妈妈拽过来,狠狠地揉搓,似乎只为了捻开她紧闭的嘴。

“说话啊……在学校就跟个哑巴一样,你说说养你到底有什么用?就让你看一会弟弟都能看丢,要是你弟有个三长两短,咱一家都别活了!”

涂母哭喊着,突然推开她,又开始逢人就问,“看没看见一个小男孩……”

涂遥只是无助地哭,哭得镜头都对不上焦,像个只会跟着人的游魂,飘飘忽忽地又扑上去,“妈妈,我错了,我不是故意的,是弟弟想喝汽水……”

“滚一边儿去吧!真恨不得掐死你!”

这时,镜头里又冒出一个男人,领着一支穿红色工作服的队伍浩浩汤汤地来了。一来,就抓住涂遥胳膊,“快点,把你弟怎么丢的再说一遍!从头说!”

涂遥又像一只玩偶,被人急不可耐地扯过去,男人的声音急得发抖的,她却光知道点头,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见状,一个工作人员蹲下来,揪住袖子在她脸上擦了擦,“小朋友,你先别哭了,先给阿姨说,你弟弟今天穿的是什么衣服?”

涂父插了一句:“红的!对对对,就是红的,红上衣。”

“裤子呢?”

涂父茫然了,又求助妻子:“裤子呢?早上你给孩子穿的裤子。”

涂遥这才哭着说:“白的……白色的裤子,黄色的鞋……上面还有个小鸭子。”

“对对对。”涂父说,“红衣服,白裤子,个头到他姐姐肩膀,比他姐姐白。”

工作人员互相议论了几句,很快就跑着散开了,剩下一个隆起手,高声对着人群喊:“辛苦各位同志也都帮着一块找找吧!我们工作人员都穿着红衣服,有看见的游客,就近告诉我们一声,麻烦大家伙了!”

人群散尽,涂遥孤零零地站着,抬头看到妈妈,只好又无助地追上去,贴紧她。

涂母被绊住脚,踉跄了一下,转身就是一句:“躲开点啊!拖身货!”

视频的后续,是摇晃的镜头和一片重新升起来的欢声笑语。

大家很快就忘了了刚才的小插曲,开始重新享受起儿童节欢乐的音乐。

“什么感受?”海丁灵看完,平静地问戚扬。

戚扬却不知该怎么回答。

要说感受,他没有感受。这是一种麻木的感觉,来源于意外。

他下意识掏出烟盒,抽出一根,才又如梦方醒地塞回去,扔到一旁,“其实我了解过那天发生的事。但没人跟我说过这段,他们都不记得了。”

“不是不记得。”海丁灵说,“你看过《罗生门》吗?人永远只会站在自己的立场上叙述事实,时间久了,连记忆都会篡改。同一件事,从不同人口里讲出来会变成完全不同的故事。即便是亲人,记忆里的同一件事也是不一样的,每个人有自己侧重的细节,也有自己觉得并不重要的部分。”

烤盘在干烧,她微微勾了下嘴角:“事情的原貌常常需要通过无数视角才能还原,但你很幸运,毕竟我们的生活里不是总有一部摄像机。”

停顿片刻:“我需要拷一份带走。”

戚扬点点头,深叹了口气才问:“你想烤拌肉还是牛胸口?”

……

吃完饭出门,戚扬的大哥又冒雨追出来,塞了包东西给戚扬:“你嫂子给你包的饺子,你拿回去搁冰箱里,别顿顿凑合。”

又把另一包递给海丁灵:“这些是拌好的肉,你拿回家吃,跟家里人一块尝尝。”

海丁灵倒是一贯的不客气,当场塞进包里,笑了笑:“谢谢大哥,我就不跟你客气了。我平时就好咱们家这口,要不是认识戚扬,上瘾上得老怀疑有大.烟壳。”

“哪能啊。”戚飞玩笑,“真要有害你的事,戚扬不光不会带你来,还得抓我进去呢。”

戚扬摇摇头:“我不管你烤肉的事。”

他哥瞥了他一眼,没搭理他,又说:“总之爱吃就常来,以后你来,都记他账上。”

“别以后了,就下周吧。”海丁灵说,“过完中秋,国庆前,我带分局认识的同事一块来。到时候提前打电话,就要刚刚那个包间。”

“行,你什么时候来我们都欢迎。”戚飞痛快应下来,踏雨回了店里。

他老婆正在门口等,一接到人,立刻用毛巾在他身上抽了两把,拂去雨水,又抬手跟两人笑着道别。

海丁灵擎着伞,微微笑着点了下头。她目光悠远,喃喃了一句:“你哥和你嫂子的感情很好啊……对你也很好。是值得羡慕的一家。”

戚扬嗯了一声,低下头,微微翘了下嘴角。

他这一家子虽然非富非贵,但感情的确非常好。当然,这主要得益于大哥大嫂的敦厚性格——所以他第一次看到涂遥和涂远时,以己度人,也无法从两个看上去安安静静的人身上看出彼此间千丝万缕的微妙关系。

可当他看完今晚的这卷录像带,再回忆起方麦电话里汇报涂遥喊她讨厌弟弟、想把他扔出去,已经不觉得意外了。

对于过往的奔波调查,结合今晚的这盘录像带,戚扬已经能完完整整地还原出儿童和少年时期的涂遥。

因为弟弟的出生,一张智障证明被迫而来,她必须放弃自尊,不断向别人证明自己的迟钝,才能让自己一家安稳度日,保住父母的饭碗。

而当她真正遭遇困窘,那张智障证明又横在面前,使她再也没有机会,更没资格解释自己。

因为失去了开口的资格,她选择沉默寡言。

因为沉默,她变得特殊。又因为她特殊,所以不值得被期待。

而不被期待的她又理所应当地弄丢了自己的弟弟……

如果这是涂遥前二十年的每一天,谁又能保证她不会憎恨自己的亲人?

“我想我们之前努力的方向不对……”海丁灵突然说了一句,微微皱起眉。

“不对?”戚扬看向她,“怎么不对?不是动机性遗忘?”

“不,这个方向我依然坚持。可我过去觉得涂远回避那天的记忆是因为那件事本身令他恐惧,但现在看来也许也存在其他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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