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吃!”
三道异口同声的拒绝撞响门外,门外传来空青不服气的嘀咕:“不吃就不吃,都发这么大火干什么……”
脚步声渐渐离去,房间里又扬起对峙的浓烈气息。
元雾遥病着,力气小,攥住长岐有几分费力,可骂起人来倒是一套又一套。
“你算什么神医!你这样的害人精就该关去大牢。”
长岐到底是大小姐出身,自小受宠爱,又受人尊敬,何时被人这样骂过,还用她最得意的医术骂她。
她抬手甩开元雾遥,见她跌在桌上,细嫩的胳膊磕出一声响,心底又懊悔起来,脸上却不敢表现什么。
没有人在被诘骂时,会向对方表达关心。
争执发生在一息之间,元雾遥磕在桌上太猝不及防,陆长风抬手去抓她,只勾到了滑腻的衣角。
“阿遥!”
再沉稳的君子也无法冷静,脱口而出的亲昵称呼承载着浓烈的担忧。
元雾遥刚磕在桌上就被扶稳。
她的胳膊重重磕在桌上,刹那的疼痛戳进骨头里,生病的她就像一只软弱的小动物,一点点的疼都会吓得蜷缩起来,唯恐伤到性命。
“我没事。”她轻声安慰夫君。
对上夫君黑亮沉静的眼睛,元雾遥心底升起一点点……好多好多的不舍。
她就要死掉了。
她得罪了唯一能救她的神医。
她要死掉了。
元雾遥慌乱得手脚冰冰凉,像是预见了躺进棺材的漆黑,神色煞白苍凉。
“很疼吗?”陆长风心口难捱,又不敢表露一分两分,夫妻之中,倒下一个就够了,还有一个必须强撑,“我看看。”
他作势去挽小妻子的袖口。
元雾遥避开了他的手,又在下一瞬升起别扭的悔意。
马上就要死掉了,为什么还要拒绝呀?才拥有夫君的元雾遥看不懂自己,咬咬牙,带着羞意向夫君抬胳膊。
哝,给他看看吧。
小夫妻轻声细语,一句互诉情意的话都没有,偏生叫满室生出温柔旖旎,驱散冬季的刺骨冰冷。
长岐眼皮颤了好几下,轻声同陆长风说:“陆长生,今夜我们谈谈,我不能出事。”
她喊他表字,不过是想提醒他,他不是边关的文弱书生,他在京城还有身份。
她手里有他的秘密。
长岐离开了房间,陆长风也将元雾遥的胳膊揉得舒坦了不少,搂着她坐在床沿,信誓旦旦保证不让长岐跑掉,一定把她绳之以法。
小妻子是单纯的,单纯到相信他说到就能做到,相信他愿意放弃她的生命,只为把长岐送去衙署。
怎么可能呢。
真正的圣人会选择牺牲妻子吗?他不知道。
他不是圣人。
陆长风哄着小妻子睡着,指尖探到她的发丝,将蹭落在枕边的几缕枯发握在掌心。
温热的指腹轻轻划过小妻子泛着红斑的脸颊。
“阿遥,睡一觉就好了。”
他低声安慰自己。
-
朔风凛冽,阁楼飘摇。
“我从未想过害人。”长岐身上的白色大氅圣洁无瑕,她娇俏的脸蛋肃穆庄严,“陆长生,你不能抓我,我们天机楼帮过你很多,你的妻子也需要我。”
“我不会抓你。”
陆长风玄衣黑袍,暗纹大氅系在肩上,锁住一身的温和平静,他侧身与长岐对视,内敛的丹凤眼因为情绪生出桀骜的张扬。
长岐生出喜色:“当真?若你不抓我,我今夜回去就给元夫人配解药……”
她欢喜地拿出筹码,希望获得赦免。
陆长风抬手打断她:“私自贩卖禁药是大罪。”
“不是我卖的!”长岐生出怨气和恨意,“陆长风,你想要什么干脆直说,不要总是施舍的态度!”
聪慧的姑娘知道赦免律法之内的大错要付出什么代价,上位者的雷霆雨□□迫她不断心急和焦躁。
她如同满天雷霆下的一根小苗,乞求上苍庇佑,乞求上苍怜悯,却又因为有着傲骨,而装出强硬。
陆长风眸色淡漠:“销毁天机楼全部禁药,你们自书成卷宗交与大理寺封存,配合左镇抚司收回禁药,赔偿受害者及家人银两。若天机楼再生错处,解封卷宗,数罪并罚,从重处置。”
长岐娇躯一颤,慌得扶住阁楼栏杆。
他这是要她亲自将把柄递到他手里,她抛不下脊梁上的傲骨,却压不住恐惧。
“陆长风,我能救你夫人。”
“长岐,我不想覆灭天机楼。”
和聪明人说话只需要点到为止,陆长风紧了紧被凉意浸透的大氅,回了房间。
咯吱——
房门打开的一瞬,风裹着针一样的凉砸进房间,吹动床帐晃了几下。
陆长风解下大氅,挂在衣桁上,快步上前查看。
床榻上的小妻子睡得并不安稳,或许是中毒到了后期,她的身体更加难捱,无法负荷一场梦的存在。
他轻手轻脚贴到她的后背,无声地,恳请着不知名的神明。
祈求长岐识趣。
祈求妻子长命。
或许是哪一路神佛听到了感召,当真让长岐送来了解药。
元雾遥别过脸,埋在夫君宽阔温暖的怀里,闷声说:“送她去衙署。”
“好。”
“我要好看的棺材,多烧些金元宝和男纸人。”
“……”
陆长风叹声,抬臂拿过桌上的小瓷瓶,扫过长岐忐忑又带着浓重乌青的双眸,深邃丹凤眼透露着薄凉。
他轻声诱哄:“阿遥先吃药,长岐神医已经知错了,此次回京会主动投官自首。”
元雾遥抬起头,露出一双比小鹿还赤诚的懵懂杏眼:“没有坏人愿意主动投案。”
“主动投案可以宽大处理。”陆长风揉她的后脑,发丝不如从前柔顺,他眸底心疼,“长岐神医救过许多人,深知此次罪孽深重,才愿意投案自首。”
说着,他看向长岐。
元雾遥也看向长岐。
长岐硬着头皮点头,行走在名利场许久,她早已学会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这会儿更是一双剪秋眸一垂,两片嫣红唇一抿,泪涔涔说着神佛不容的大过错。
说着自己罪孽深重,害了无辜的人。
说着自己愿意付出代价,愿意用一切赎罪。
说着上位者爱听的假话,说着受害者动容的忏悔。
元雾遥听得心尖尖疼,小声同夫君说:“看来她真知错了。”
陆长风配合地点头,大掌抚过她的发丝,下垂的眼睑渗出些许不叫人看到的嘲讽。
最终,元雾遥还是吃了药。
她听说这药并不难做,制药的药材也不复杂,只是许多医者没见过没听过这种毒,才无法写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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