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毒第四日,元雾遥掉了一小撮头发,十指痒痒的,长出痒痒的小水泡。

元雾遥不敢看铜镜中的自己,她数着最后的三日,终于又一次提笔,写起了遗书与和离书。

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陆长风不敢出屋,更不敢让小妻子离开自己的视线,生怕她哪根筋搭错,想不通就自我了断。

以至于,元雾遥写遗书与和离书时,他就坐在她身旁指点。

“合卺之欢的卺怎么写?”

元雾遥提着笔,皱了皱鼻尖,很不高兴地问出这句话,又去咬上唇。

为了不彰显可怜,给她留些死前的颜面,咬下唇的委屈全都变成了咬上唇的狰狞。

陆长风又无奈又好笑,心底一片心疼,不禁怨起当今车马慢,驮一个长岐来边关竟要花费数日。

他接过笔,沾墨挥洒在熟宣纸,落出一个好看的“卺”字。

元雾遥看他写下的“卺”字瘦劲傲立,像棵树似的,而自己通篇的字,衬托之下,反倒像是柴火。

她又不痛快起来。

陆长风近两日突然精通了“察言观色”这一本能,窥见小妻子不悦的神色,无声地打翻茶杯,沾湿衣角。

他佯装慌乱起身,匆匆擦桌上倾倒的茶水,像个知错慌乱的小丈夫:“阿遥,这和离书被水浸湿了,想来是天意不许,不若过几日再写?”

元雾遥也不想面对一手丑陋的字,沉着小脸点头答应。

过了好一会儿,桌子收拾干净,她扭扭捏捏拽陆长风的衣裳。

“夫君,你教我写字吧。”

“……”

若不是知道她练字是为了写出漂亮的和离书,陆长风是很愿意教她的。

此时此刻,陆长风摁下心底的各种想法,将照顾生病的妻子放在首位,她要做什么都随她,总之不能让她数着日子算死期。

他将笔塞到小妻子的手中,从头教她握笔,大掌包裹住她的手指,胸膛紧贴她的后背,头颅抵在她的发顶,能嗅到浅浅的馨香。

陆长风牵动妻子的手指,带动她的手臂。

他嗓音略低,清冷冷雪嘶嘶。

“指实掌虚,手指稳、掌心空,这般使笔才会灵活且有力……”

“悬肘书写适合大字,悬腕书写适合中字,枕腕适宜小字,练字当从大字练起。”

他讲得详细,妻子听得认真,这时候的她忘记了中毒的折磨,只专注于学几个大字。

叩叩——

敲门声打断练字的二人,空青递来长岐的书信,道明她最慢明日午时能到,并递出一瓶“养身丸”。

“神医说这瓶养身丸能够排出身体里的一部分毒性,遏制毒药发作,让夫人一日三次,每次六粒。”

元雾遥接过那瓶养身丸,迫不及待打开小瓷瓶,倒出几粒,里边都是绿豆大小的红亮小药丸。

药丸安抚下元雾遥,陆长风看她紧皱眉头的睡颜,轻叹一口气,去了空青的房间。

“黑风寨情况如何?”

“少城主派人传信给朔门关,聚集了五十骑兵要攻寨,阿七截货了三封书信,是黑风寨大当家写给幽州府衙按察使的,阿七遣了两个人去幽州刺探,暂时还没有消息。”

空青将详情告知,陆长风垂眸思索,长指落在一尘不染的方桌上:“北厥那边有消息了吗?”

“十一假扮商人,打听到北厥可汗有意将女儿嫁给崔小将军。”

“何时的事?”

“……约莫八日前。”空青见自家公子沉了神色,涔涔垂首,“因为不知真假,空青才不敢禀报。”

人都有软肋,陆长风在元雾遥的事上束手无措,在其他事上却异常果断。

“再派人刺探,这次务必深入北厥内部,若消息属实,直接去见崔衽,务必摸清他的立场。”

吩咐完糟心的紧要事,陆长风偏头看窗外黄昏的天时。

“去寻两匹快马,待长岐过来送与她。”

脑子一向不大灵光的空青听出了弦外之意——公子嫌弃神医来得慢,公子担心夫人。

或许不需要弦外之意,也能看出公子真心实意担心夫人,这不,才商议完大事,又急着回了房间。

第五日,许是养身丸有几分作用。

元雾遥的指腹没有那么痒,也没有掉更多的头发,只是脸上仍有红斑未消。

低落的情绪与期待神医奇迹降临的忐忑交织在一起,元雾遥破天荒吃了一整碗的米粥,还吃了两片卤肉。

她亢奋:“夫君,我可能死不了。”

陆长风:“死不了。”

半晌后,元雾遥又低落:“我会死的吧。”

陆长风:“不会。”

上午三个时辰反反复复,陆长风答得口干舌燥,头一次认同“女子难养也”。

最后一次,元雾遥良心发现:“夫君,对不起,我脾气有点差。”

陆长风再一次否定“女子难养也”的圣贤论断。

女子哪里难以相处?

他的妻子只是生病了,并非有意反复,说出这句话的圣贤未免太武断!

及至午时,客栈楼下停了两匹马的马车,两个明显江南长相的女子裹着大氅,拎着药箱,在空青指引下,见到了被毒药折磨的夫妻俩。

温婉柔和的姑娘一身质朴白裙,就连大氅也不沾尘埃,施施然颔首:“长岐见过陆公子。”

陆长风略带嫌弃地别过脸:“长岐姑娘不必客气,还请为家妻看看如何解毒。”

长岐眼波流转:“既然是陆公子所求,长岐自然尽力。”

元雾遥黑眸在长岐脸上打了个转,又见她缥缈温柔,与她家夫君隐隐约约有秘密。

或许是出于妻子的直觉,她越看二人越有戏,不禁在心底骂起陆长风——让他老相好给她治,这不是提前送她走吗?

“我这人有一个怪癖。”温婉的长岐姑娘坐到椅子上,猝不及防拉住元雾遥的手,“我呢,只治有缘之人。”

元雾遥心底一紧。

这是找借口不给她解毒吗?

“一万两。”长岐眸子弯成月牙,不矜持地露出小白牙,“我与元夫人缘分深厚,原本的十万两愿自砍九万两,如何?”

元雾遥:诶?

方才温柔的神医去哪里了?抢银子的坏家伙快从长岐身上滚下来!

抢她夫君可以,抢她银子做什么?

陆长风扶额,狭眸中的嫌弃更甚,暗骂她当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一万两,如果陆公子与元夫人出得起,我这就准备解毒的东西。”

长岐紧握元雾遥的手,四目相对,双方眼中皆有对银子的不舍。

元雾遥装傻充愣:“神医姑娘,我家很穷,没那么多银子,可否再通融些?”

“不行哦。”长岐笑靥如花,白璧无瑕的人儿笑得温婉,“我是天机楼的大小姐,知道你夫妻二人的所有过往秘密哦,你们出得起呢。”

二人:“……”

狗东西!

元雾遥舍不得一万两银子,长岐善良的给了她两个时辰思考,黄昏时再决定要不要解毒。

房间内只余下浅淡的药香,以及坐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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