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青州之前,鲁砚生办了三件事。
头一件把坊交给老周。
第二件把五坊的料路画成一张图。
第三件去见汪守业。
前两件容易。
第三件他去了三趟前两趟汪守业都不见。
第三趟天没亮他就去了。
他站在汪家门口从卯时站到午时。
汪家的大门开了三次。
第一回是送客的轿子。
第二回是倒泔水的下人。
第三回是汪守业自己。
他穿着家常衣裳站在门里看鲁砚生。
他看了很久。
"你不坐轿子来?"汪守业问。
"我没轿子。"
"你有坊。"
"坊不能坐。"
汪守业笑了。
他把鲁砚生让进门。
这是他头一回把鲁家的人让进门。
堂上坐定,汪守业没问来意。
他先问了一句别的。
"老韩给你的那块石,你验过了?"
鲁砚生心里一跳。
这事连老周都不知道全。
"验过了。"
"跟您家那块,是一刀劈的。"
汪守业点点头。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
搁在桌上。
是一块石。
不大巴掌一半。
青的。
断面是斜的。
斜面上有一道金线通到底。
正正对着鲁砚生那块。
鲁砚生的手,伸过去了一半。
他停住了。
他没拿。
"您摆出来,是要给我看,不是要给我。"他说。
汪守业看着他。
"你今天为什么来?"
"来要这块石。"
"你早知道它在我这儿。"
"我知道。"
"那你还站了六个时辰?"
"站的是给您看的。"鲁砚生说。
"我爹跟我说过一句话。"
"他说,要东西,先得让人知道你不是来抢的。"
汪守业没说话。
他把那块石推过来一寸。
不是给。
是推近了一点让鲁砚生看。
"这块石,"他说,"在我袖子里揣了九年。"
"不是我不想给。"
"是我不敢给。"
鲁砚生看着他。
"为什么?"
汪守业低头。
"这块石是我爹临死前给我的。"
"他给我时说了一句话。"
"他说,'拿着,别动它。'"
"'哪天金山有个姓鲁的,能站到咱家门口六个时辰。'"
"'你就把它给他。'"
"'他要是没站住,你就带进棺材。'"
鲁砚生的喉咙有点紧。
"您爹,为什么这么记着我家?"
汪守业沉默了很久。
"这我给你说一半。"
"老鸦坡那夜的事,我爹是要担的。"
"那批料的定金,他付的。"
"那批料的账,他叫人做的。"
"他这辈子做过不少这样的事。"
"可他晚年常说一句话。"
"他说,'汪家这辈子最不该的,不是那批料。'"
"'是那天下坡的三个人。'"
鲁砚生坐直了。
"三个人?"
"我爹没说清。"
"他那时候已经糊涂了。"
"他只说了三个字。"
"'拦,推,跑。'"
"我记了九年,不知道这三个人是谁。"
鲁砚生的手在膝上慢慢攥住。
他想到老韩说的那句话。
当年坡上有人提灯有人拦人。
拦人的是吴管事。
那"推"是谁?
那"跑"是谁?
"我来青州,"鲁砚生说,"就是去问这三个字。"
汪守业看着他。
他忽然把话岔开了。
"你知道你在青州要见的是谁吗?"
"知道。"
"你知道她做了九年的砚?"
"知道。"
"你知道她要是不认你,你怎么办?"
这个问题鲁砚生想过很多回。
他没有立刻答。
他想了有一盏茶的工夫。
"她认不认,是她的事。"
"我认不认,是我的事。"
"我不拿我认她换她认我。"
汪守业盯着他。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个动作。
他把那块石收回了袖子里。
鲁砚生的心往下沉。
可他没说话。
"这块石我不给你。"汪守业说。
"我这回跟你去青州。"
"到了那儿,当着她的面,我再给它。"
鲁砚生抬起头。
"您去做什么?"
"赔罪。"
"赔谁的?"
"赔你娘的。"
"也赔我爹的。"
他站起来。
他走到堂门口。
他背对着鲁砚生说了一句。
"还有一件。"
"我二弟汪敬堂,半个月前去了青州。"
"我让他回来,他不回。"
"他袖子里,也揣着一样东西。"
鲁砚生站了起来。
"什么东西?"
汪守业回头看他。
"我不知道。"
"他连我都不给看。"
"可我知道他为什么去。"
"他不信他哥。"
出发那天,天阴。
一行四个人。
鲁砚生、老周、汪守业还有一个赶车的。
钟念山要跟鲁砚生没让。
"你留在坊里。"他说。
"为什么?"
"坊里得有个姓鲁的。"
钟念山张了张嘴。
他最后没争。
他站在坊门口送。
车走出去二里地他还站着。
鲁砚生在车上回头看了一眼。
那两根石柱子立在那儿。
柱子底下站着一个人。
个子不高。
背挺得直。
跟他爹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路程走了三天。
头一天没什么话。
第二天老周开口了。
"少爷。"
"嗯。"
"到了青州,头一件不是去半石坊。"
鲁砚生看着他。
"那是什么?"
"是去药铺。"
"找我哥。"
车上静了一下。
"你哥?"
"周德海。"
鲁砚生同他一个车坐了十几年。
这是头一回听他把这个名字说出口。
"我哥藏了十二年。"老周说。
"他不敢走。"
"他每年换一次地方,换到柳伯年药铺后头那间小屋。"
"我给他送过三次钱。"
"他不收。"
"他说,'我没脸要金山的钱。'"
"他说,'等哪天,那个嫂子回来了。'"
"'我再出去。'"
"'她要是回来了,我就当着她的面说一句。'"
"'那天坡上,是我先跑的。'"
鲁砚生没说话。
车轮压在土路上一颠一颠。
"他为什么先跑?"
老周低着头。
"因为他怕。"
"他推开了我,自己往沟里滚。"
"他滚下去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的不是人。"
"他看的是那批料。"
"他推下去的最后一块料。"
"那块料没倒。"
"它卡住了。"
"我哥说,那块料底下,还垫着一个人。"
鲁砚生慢慢直起腰。
"谁?"
老周摇头。
"他没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在发烧。"
"第三天他就不烧了。"
"可他再没提过。"
第三天傍晚,车进了青州地界。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路旁出现一座亭子。
亭子下头坐着一个人。
那人面前摆着一只筐。
筐上盖着布。
他的脸上有一道很深的疤。
从眉骨一直到下巴。
鲁砚生下了车。
他走近去。
那人抬起头。
"您是金山鲁家的?"
"我是。"
那人掀开筐上的布。
筐里是一堆碎料。
不大一块一块。
每一块上都刻着一个字。
有的刻"苏"。
有的刻"贞"。
有的刻"砚"。
有的刻"山"。
几十块刻了几十个字。
"这是什么?"鲁砚生问。
那人看着他。
"这是我娘留下的。"
"我娘九年前死了。"
"她死之前天天刻。"
"她说她在等人来收。"
"她说这些石头会说话。"
"她说,谁听懂了,就拿走。"
鲁砚生蹲下去。
他拿起一块。
那块上刻的是"苏"。
刻得不深。
刻刀歪了。
他拿起第二块。
刻的是"贞"。
第三块是"半"。
第四块是"石"。
他把这些字在心里排了一遍。
排出来的是一句话。
半石坊。
苏贞。
山。
他心里那根弦"嗡"的一下。
"你娘,"鲁砚生问,"在哪儿刻的这些?"
"城南。"
"她认识一个姓柳的大夫吗?"
那人愣住了。
他看着鲁砚生。
"认识。"
"我娘最后那半年,是柳大夫管的。"
"柳大夫天天来。"
"他说,你娘不是病。"
"他说,你娘是心里有个东西堵着。"
"他说那个东西堵了九年了。"
"他说,得有人来把它拿走。"
鲁砚生站起来。
他抱着那只筐。
"这个我收下了。"
那人也站起来。
"您别急着谢我。"
"还有人来找过我。"
"半个月前。"
"一个白面书生模样的。"
"开口就问这些石头在哪儿。"
"我说卖了。"
"他不信。"
"他翻我屋里。"
"翻完了,他留下一句话。"
鲁砚生的手一紧。
"什么话?"
"他说,'你这筐石头,是废物。'"
"'真正的那一块儿,还埋在坡上。'"
鲁砚生和老周对看了一眼。
老周的脸白了。
他嘴唇动了一下。
他没出声。
鲁砚生看懂了他的口型。
两个字。
敬堂。
那人姓常,叫常四。
他娘姓苏。
单名一个贞。
可这跟鲁砚生的娘,不是一个人。
世上重名的多。
尤其"贞"这个字,在青州城南的老户里,十年里能找出七个。
汪敬堂找的就是这个巧合。
他要的不是这块料。
他要的是让鲁砚生以为找着了。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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