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末的北京,秋意已然浸骨。

狂风卷着密集雨线横扫CBD,摩天楼的玻璃幕墙淌着成片水痕,街灯揉成模糊绵长的光带,喧嚣尽数被隔绝,天地间只剩风雨沉雷的低哑轰鸣。

偶尔一道惨白闪电撕开墨色夜空,转瞬又坠落,消失在茫茫雾罩中。

车子稳稳驶入正大中心地库,全程专属通道直达电梯,位于三层的锦NISHIKI,领位人早已等候多时。

最内侧的双人包间,门扇是实木格栅,一旦关合便能将外界所有声响彻底屏蔽。

虞砚辞每次过来,都会坐在这里。

整个房间以浅原木为基底,墙面做了哑光灰泥,角落摆着一盆修剪过的枯山水盆栽,桌上铺的是日本漆器餐垫,成套的粗釉白瓷器物静静搁置,没有什么多余浮夸的装饰。

侍酒师安静为他斟上一杯年份香槟,气泡细密,杯壁还凝着薄凉水汽。

京妙仪看得眼馋,悄悄咽了咽口水,却不想这么细微的动作都能被人精确捕捉...

“看什么看?看你也喝不了。”

“...”

方才在办公室里,他再三逼问,非要自己说出那三瓶酒是打算送给谁的,那表情,仿佛她只要真说得出人名,他就能给人家捶si似的。

用来搪塞清姑姑的那一套显然也不能用了,否则被锤的就是她自己...

京妙仪憋得小脸通红,最后实在没招了...

“送给你的...”

破罐子破摔一般,对上他那双眼睛,她又哪里说得出谎话?

空气寂静半晌...

“哦?”

向上轻扬的尾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愉悦,压迫感一瞬褪去恍若从未出现,虞砚辞坐到她正对面的矮茶几边缘,执着于凝视她的脸。

眼睫毛微微颤抖,双眸很是难为情的半阖,嘴唇也无意识嘟起,整个人既羞涩又幽怨...

不知为何,总感觉她毛茸茸的...

“为什么想送给我这个?都用上自己的小金库了。”

平日里给的零花钱不少,据他分析,还不至于因为三万块就吓成那样,生怕买不到...

“挺厉害啊~三万块钱哪儿赚的?”

京妙仪脚尖相互蹭了蹭,脸颊的红晕愈演愈烈,既欣喜于他明白自己的用意,又有些难以言喻的窘迫。

她并不会赚钱...这三万块还是上次偷偷和凌浔去参加马术比赛得的奖金...

真要论起来,她的马术也是虞砚辞教的...

兜兜转转,横竖和他脱不开关系。

包间的门开了又关...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喝气泡水。”

思绪一瞬回笼,京妙仪听话地将吸管贴上嘴角,优雅而含蓄地浅尝。

她摇摇头...

“小叔,我们好久没出来吃饭了...”

她的意思是,两个人、单独、状似约会,就像现在这样。

但虞砚辞显然误解了。

“怎么?华姨做的饭吃腻了?”

他以为她图新鲜,理所当然地将她当成了贪吃鬼。

“不是...”

唉——算了,也说不清...

京妙仪的礼服早在来吃饭之前就已经换了下去,这会儿只穿着一件鹅黄色的针织衫搭纯白背心,坐在包厢里倒是温度正好。

头发乖顺地披散,脸也恢复了清丽。

再看虞砚辞,熟悉的唐装打扮,依旧剪裁严苛且用料考究,除了左兜与扣子之间延伸而出的怀表链之外,无一处装饰。

偏让他穿得贵气静谧。

第一道开胃前菜被端上桌,是时令白芦笋塔配伊比利亚发酵腊肠,京妙仪终于肯收回打量的目光,专心吃饭。

塔壳薄脆,腊肠咸香,只一口,便足以让她重新开朗。

虞砚辞的脸上难得露出三分笑意,有时候他还真挺羡慕她的,一有的吃就什么烦恼都抛到一边了,纯粹得不像话。

“马上中秋了,等过了国庆,带你去新西兰玩几天。”

年底事忙,应酬多,但总不能真的太忽略她。

“!”

“好呀好呀~嘿嘿~”

“别高兴得太早,下周考试成绩如果很差,就别想了。”

京妙仪连忙点头如捣蒜,她现在什么都不需要,就缺和他单独相处的机会,到时候再让凌浔给自己出出主意,说不定会有新的进展呢!

“来,尝尝这个,店里限供的私菜,只有两份。”

是他特意让人留着的,蓝鳍金枪鱼赤身塔塔配十五年达氏鳇鱼子酱。

金枪鱼切得极细,肌理剔透,轻淋柑橘酸汁提鲜,表层则厚厚铺满颗粒均匀的老鱼子酱,口感层层递进,没有半点冗余调味。

“嗯!好吃~”

京妙仪爱吃海鲜和肉,以及各种稀奇古怪的甜品,喝的却只中意果汁和气泡水,前些年被自己硬带着学茶,整天叫苦连天的,略记个七七八八便撒手扔了。

他也拿她没什么办法...

海胆布里欧修、炙烤章鱼足、立鳞烧午鱼、和牛菲力,各个儿都能让她双眼放光...

“今晚的Omakase是主厨专门为你定制的。”

“小叔,你又逗我~”

她又不认识主厨,还不是看他的面子。

虞砚辞吃东西精且克制,哪像她那么捧场,回回吃光盘,单从这一点说,倒是她和主厨更知音些。

“本来还有一道菜是他强烈推荐的,我没要。”

“嗯?为什么...”

啧——

蓝龙虾海鲜汤饭也就罢了。

酒蒸鲍鱼...

他怎么可能还敢让她吃。

偏生那主厨也轴,酒蒸鲍鱼必须埋进汤饭里,否则不做,结果自然是没谈拢,取缔了。

“免得你到时候又哭又闹还非要人抱。”

“...”

这下京妙仪是真后悔了。

演那么一出干什么...

他该不会想拿这个事儿捉弄自己一辈子吧...

“昨天是意外好不好...我酒量也没那么差...等我再长大点,喝给你看!”

虞砚辞饮下最后一口香槟,挑了挑眉,还真挺好奇,这小丫头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依稀记得她刚来自己身边那会儿,怯生生皱巴巴,像个小傻子似的,一问三不知。

养到现在,竟然也亭亭玉立了。

“行~我等着~”

“你往后喝酒的机会,也就在我这儿了。”

收尾甜品他选了黄岩蜜橘啫喱配榛子脆和柚子雪芭,于包间缱绻暖光的映衬下,更显精致轻盈。

京妙仪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打算回家让华姨试试看能不能复刻一版出来。

“小叔~谢谢你~”

但她还有一个问题...

“刚刚拍卖会上那件撤拍的品,是你做的么?”

清姑姑的目的本来就是要消耗那两个人的资金,她没必要这样做,思来想去,也就只有他了。

“是我。”

“想知道为什么?”

京妙仪放下叉子,乖乖点头。

“虞清想让他们出出血,消停一阵子,而我想尽可能抬高压轴拍品的价格,某种意义上来讲,我们的诉求一致,所以可以合作。”

合作...

要真是合作,清姑姑怎么会那么气...

“那...”

“想问那位女士为什么会在听到撤拍消息后,立刻只将矛头对准那位男士?”

“...嗯...”

“其实那个瓶子原本就是那男人势在必得,也是那位女士打算轮番抬价消耗他现金流的关键所在,她设了局,却没有用武之地。”

京妙仪懂了,那女人下意识便觉得自己的算计被识破了,所以后续也是格外恼火,以至最后一件拍品疯狂加价,硬跟那人死磕。

毕竟,若是输,也不是她自己输,传出去,就是她背后的大boss棋差一着,后果她恐怕不堪承受...

虞砚辞的眼神中流露出赞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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