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昨晚肯定是被腺体紊乱搅昏了头,不然怎么会觉得这人和阿烁有一瞬间的神似。

鉴于他的腺体濒临崩溃,医生勒令他最少住院两周观察情况,然后又念叨了他足足五分钟。

阮听絮听得瞳孔都快涣散了,还不得不时不时点头,应付正盯着他的医生。

直到查房结束,医生满脸无奈地推门离去。

青年才如释重负般长舒一口气,将半张脸从被子里挪了出来。

“你需要留院观察一段时间。”靳朔从床尾踱到床头,高大的身躯拦住了窗外照进来的阳光,影子的阴影将床上的青年的半张脸完全笼在其中。

“嗯。”阮听絮撑着床,坐直了些。

哨兵又逼近半步,短靴踩在光洁的瓷砖上,故意落得不轻不重,压迫感十足。

他俯视着床上的向导,“你腺体的状况,自己心里没数?”

“啊,知道的。”青年扯了扯没什么血色的唇,露出一抹浮于表面的敷衍笑意,“总归,我也懒得再匹配新的哨兵,反正……能陪小可多久,就算多久吧,谭家大哥对他还不错。”

房间内的气氛骤然凝滞起来。

靳朔神色冷了下来,“没想到蒲先生还是个热衷于殉情把戏的痴情人。”

青年偏头看了他一眼,唇瓣嗫嚅几下,最终抿着唇,什么都没说。

“你呆在这里养病,未经许可,不得擅自离开病房。”男人没什么情绪的低沉嗓音再次响了起来。

“嗯。”青年先是点点头,而后犹豫着小声开口,“靳队长,这里的东西我用不习惯,我能让人去画室帮我拿点东西吗?”

“不能,蒲柳先生,需要我提醒你吗?你现在是个待收监的嫌疑人。”靳朔面无表情看着他。

“哦。”青年失落地垂下脑袋,又拨了拨总往前落的碎发,再度恢复了那种绵软无害的柔软姿态。

大约是因为仇人不在眼前,大多数时候,只要话题不涉及他的亡夫,面前的人时常透触一股,能活活,不能活就死的无所谓态度。

就像那些端到他面前的食物,有胃口就凑活吃两口,没胃口就搁在那里,宁愿饿着。

想到这里,靳朔深深看了他一眼,沉声道,“清单。”

“什么?”阮听絮故作疑惑地抬头,靳朔没回答,转身欲走。

青年像是终于明白了过来,“等等,我写给你。”

他拿起一旁的病历单子,在反面写了清单。

东西倒是不多,还标注了大概可能存在的地点。

靳朔接过清单,扫了一眼,青年的字很不错,字型颇为飘逸。

“牌子也写上。”靳朔把纸递给他,让他返工。

“唔。”阮听絮加上了牌子,猜到这人大概是防着他利用画室传递线索,要全部重新给他买一份。

除开讨厌的部分,这个人还是没有那么讨厌的。

靳朔不是多话的人,接过清单,把清单发给管家,让他去准备。

发消息的时候,他又看到青年在用手指别落到前面的碎发,不由指尖一顿。

想起前几天自己去画室时,青年在脑袋上别着的小草发夹,多加了一句,再买个小草形状的发夹。

发完……他皱起眉,直斥自己莫名其妙,但终究还是没有把消息撤回,只是转身大步出了病房。

随着咔哒一声轻响,房门闭合,阮听絮不解地偏了偏头。

怎么忽然生气了?

走廊外,两名身着黑色银边制服的一男一女见靳朔出来,立刻恭敬起身,快步跟上。

“查得怎么样?”靳朔垂下眼皮,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口。

“不是他。”男调查员笃定摇头。

靳朔目光扫向一旁的女下属。

“我用异植探测过,他身上并没有多少源自体内的源质波动。”女调查员低声汇报,“况且他的身体情况……我从未见过身体素质这么差的异能者,靳朔大人,我也认为不是他,他应该只是个普通人。”

旁边的男调查员补充道,“昨晚残留在医院周边的源质,与您给我的那片兰花花瓣上的源质完全一致的。”

“知道了,你们继续追踪黑衣人。”靳朔摆摆手,示意他们自由活动。

“是!”

不是同一个人吗?

靳朔脚步微顿,点开情报部门不久前传来的有关蒲柳的调查报告,目光在其中一条信息上停住,眸色暗了几分。

如阮听絮所料,哪怕得到了监察局两名调查员的查探结果,靳朔依旧没有打消对他的怀疑。

不过暂时倒也没什么动作,只在他病房外象征性地留了个便衣,美名其曰保护。

用过药后,阮听絮又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他依旧睡得不太安稳,病房门一被推开,他便睁开了眼睛。

此时已是晚上,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了。

病房的大灯没开,只留了一盏昏暗的壁灯。

高大的哨兵沉默地坐到了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捏着一个文件袋,半张脸隐没在阴影中。

阮听絮打了个哈欠,眼皮半睁不睁,像是睡昏了头,“大晚上的,靳队长怎么又跑到我这来了。”

黏黏糊糊的嗓音,听得靳朔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收到了一份有意思的资料,特地来向蒲柳先生请教几个问题。”

“嗯?”青年好奇地望向他,眼尾还泛着几分困倦的薄红。

昏暗的光线下,那双雾青色的眼眸显得格外澄澈透亮,竟透出几分如孩童般的娇憨。

靳朔捏着文件的手指猛地用力,文件袋被捏出几缕褶皱。

不对……

靳朔眼中闪过一丝茫然,有哪里不对,他时常觉得,向导这张脸和这双眼睛割裂感极强。

拥有着双眼睛的人……应该是……

应该是什么样……?

他觉得自己像要想起什么了,可那念头就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怎么也看真切。

纷杂的思绪不停在他脑海中翻涌,体内的源质随之狂躁翻涌,腕上的护腕再次发出警告。

靳朔闭上眼,将几近失控的源质和脑海中翻涌的念头一同压制下去。

再睁眼时,那双眼已经恢复了冰冷无波的模样。

他失控的时间只有短短几秒,床上的青年似乎并未察觉,仍旧好奇地看着他。

“我手下的调查员,今天偶然查到一件事情。”

什么都没有想起来,头部反而隐隐作痛,靳朔情绪不佳,语气愈发冷淡,“蒲柳先生,资料显示,你,以及你的家人,似乎都是六趾。”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青年眉头微蹙,用一种你是变态吗的目光看着他。

紧接着,向导按亮了病房的大灯,干脆利落地掀开被子。

“喏。”阮听絮曲起一条腿,往前伸了伸。

伶仃苍白的脚背微微绷紧,皮肉下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宽大的病号服松松垮垮搭在他踝上,越发显得青年骨架单薄。

分明连小腿都没露,靳朔却有些不自然地别开了视线。

但只是惊鸿一瞥,他也看到了,那只脚的侧面,赫然横亘着一道陈旧的疤痕。

“脚收回去,别随便在哨兵面前这样,好好说话。”靳朔扣了扣椅子扶手,沉声开口。

阮听絮:“……?”

他有些有些无语地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他哪里没好好说话?活这么久,还是头回见这种老古板,平时出去办案,要是嫌疑人脱个衣服,这家伙是不是要闭着眼抓人。

心中腹诽,面上却装得无可奈何,阮听絮指了指自己脚侧的疤痕,“靳大长官,劳烦,挪挪贵眼?”

“看到了。”靳朔声音冷淡,依旧没有挪回视线。

“那正好有手套,您要不再上手亲自检查下,或者我给您提供下术前术后的对比照,哦,还有这张脸。”向导语带嘲讽,得寸进尺地把脚往前伸了伸,顺道揉了把自己的脸颊。

“您也顺道捏一捏,看看是真是假?”

“不必。”

无论是真是假,青年既然准备的这么充分,自然不会留下会被轻易戳穿的把柄。

至于那张脸,靳朔目光落到青年被他自己揉得有些泛红的脸颊上,回想起不久前这人胡言乱语,被他捏住嘴的事情。

他不由弯了弯指节,总觉得那温热的触感还在指尖,触感和弹性都毫无破绽,确实没有任何伪装的痕迹。

阮听絮轻哼了一声,缩回腿,重新盖好被子。

两人一时没再说话,病房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隐约的虫鸣鸟叫。

男人那双深灰的眸子沉沉看着青年,“接下来,关于昨晚你在拍卖会上意图杀人的事,正是做个口供吧。”

听到这话,阮听絮眉头微蹙,做出一副不太情愿的摸样。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靳朔曲起食指,不轻不重扣了两下床头柜。

见靳朔眉目肃然一本正经。

阮听絮忍不住挑衅,小声嘟囔,“坦白从宽,牢底坐穿,抗拒从严,回家过年。”

看着哨兵眉头越拧越紧,周身散发出冷气,濒临发作的模样,阮听絮反倒弯了弯眼睛,唇边露出一点清浅的笑意。

“蒲柳先生。”靳朔冷声警告,“你现在说的每一句都会被记录在案,想清楚了再答。”

青年唇边的笑意淡去,他长长叹了口气,神情显出些许疲惫,“靳队长,我知道你怀疑我,我之前确实隐瞒了一些事情,因为我怕说了实话,会被直接关进去。”

“我不想留着那对夫妻留给我的特征,所以一有钱就去掉了那根多余的脚趾。”

“在遇上阿厘前,我一直以为自己永远都会被人抛弃,不会有人选择我,我知道在你们眼里他不是什么好东西。”

“没关系……我也不是什么好人。”

“他走了,他们抢走了这个世界唯一在乎我的人,反正我本来也活不了多久,我一定会帮他报仇的。”

青年语速有些快,他近乎神经质地絮叨着自己的过往和想法。

也承认了自己杀人未遂的罪名,审讯如此顺利,靳朔却没有多少愉悦的情绪。

他捏紧了掌心的录音笔。

他无法判断这通自我剖析般的真情流露掺了多少水分,但青年语气中的偏执以及依恋并不像作假。

他真切的在怀念那个人,也想为他复仇。

靳朔定定看着床上神色哀伤的向导,面无表情道,“感人的爱情故事,需要我为你们的爱情故事鼓个掌吗?”

他话锋一转,“那么请问蒲柳先生,既然你们爱得如此感天动地,连孩子都有了,为什么你们两人迟迟未进行标记。”

昨天青年昏迷后,医院给他做了全套的检查。

检查报告上显示面前的向导长期使用抑制剂,腺体并无标记痕迹。

就算考虑到种种问题两人不进行终身标记,但恋爱加成婚这么久,面前的向导一次都没被标记过,显然不正常。

除了天生的六成匹配度外,越信任喜爱对方的哨向伴侣匹配度越高,对于标记的渴望也愈强烈。

哪怕平时可以忍住,但向导半年一次的发热期会格外渴望来自伴侣的标记,无法被哨兵伴侣标记,对向导来说可以称得上是心理与生理上的双重酷刑。

哨兵的易感期同理,甚至更加暴烈,有些哨兵被伴侣拒绝标记行为,会自残更甚者还会强行囚禁标记伴侣。

病床上的青年陷入了漫长的沉默,半晌,他才轻声开口,“因为……阿厘他根本不是哨兵。”

阮听絮三言两语间,将谭厘母亲为上位买通检测人员假称谭厘是哨兵的事情讲了出了。

随着他的成年,谭家发现了真相,但为了面子始终没有为谭厘修改身份。

说这件事的时候,青年的语气中带了些许凉意,显然是在为谭厘母亲和谭家的行径不满。

说完故事,青年又道,“所以他标记不了我,我不想因为腺体的毛病去匹配哨兵,总归我这个病靠着医院的治疗也能维持。”

“那真是不巧。”豪门的恩怨倾轧和两人的爱情故事,靳朔毫无兴趣,听完也只是冷淡地回了一声。

甚至这看似毫无破绽的解释,令他更加怀疑。

谭厘的遗孀,实在是个可以令人肆意打扮的好身份。

由于身处病房,加之还需要观察他的腺体情况,阮听絮并未佩戴抑制颈环,只在手腕上戴了一只信息素屏蔽环。

不知是由于病房内空气不流通,亦或是其他的什么原因,随着他在病房的时间增加,靳朔鼻尖再次闻到了那股若有若无的兰花香气。

可明明无论是他还青年的信息素屏蔽环功率都开到了最大。

他用力揉了揉太阳穴,按住不断震动,提醒他源质又开始躁动的护腕。

他这阵子实在反常,不知是不是因为易感期将近的原因,他总隐约想起从前的事,却又隔着一层纱,无论怎么用力去想,始终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残影。

他闭上眼,试图将那股被青年勾起的诡异感觉驱逐。

阮听絮敏锐捕捉到了靳朔的异常,他眼神微动,悄无声息地半直起身子,微凉的指尖轻轻碰了碰哨兵肌肉明显的手腕。

腕上微凉又柔软的触感让靳朔猛地睁开眼睛。

平日里总是冷淡锐利的深灰色瞳孔此时竟浮现出几分混沌。

他瞥了一眼向导搭在自己腕上比自己白了两个色号的指尖,视线缓慢地挪到了半跪在床上的向导身上。

因为刚睡醒不久,半长的碎发松松散散落在青年前额,遮住了他小半张侧脸。

两人的距离不知何时被拉近了,一缕橙花糖果的香气裹着兰花甜香,活泼地在他鼻尖萦绕。

这次靳朔终于确定,信息素并非是青年有意泄露,他闻到的信息素是极为浅淡的,渗透在对方肌肤上的那些信息素。

而橙花糖果,是下午的清单中青年点名要买的,他似乎很爱吃这种糖果,就连睡前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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