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永宁四年,小雪。
霜风过境,青石巷的瓦檐凝着一层匀净的薄白,细碎霜花覆在青黑瓦面上,像岁月落下来的轻雪,静谧又寒凉。
整条街巷褪去了秋末的余温,入冬之后万物敛藏,草木枯寂,连风的动静都变得沉缓,带着冻透的清冽,裹着医馆终年不散的淡淡药气,沉沉压在院落之间。
自青云山封礼落幕归来,余灵枢的身子便彻底垮了。
那一日山巅烈风浩荡,天道规矩高悬,宗门众人林立对峙,她孤身立在风口,脊背绷成一张拉满的硬弓,以残躯弱骨独承漫天威压,硬生生扛下所有宿命诘难与世人审视。那场对峙耗尽了她体内最后一点元气,原本就衰败的体魄自此江河日下。如今她目不能辨色,耳有沉疾,脊背佝偻难展,连寻常行路都做不到,只得日日倚着一根老旧木拐支撑身形。全靠沈衡断续送来的珍稀丹药吊着残命,勉强稳住飘摇的生机,却再也挽不回日渐衰败的体魄。
暮色沉落,医馆内灯火昏黄,暖意微薄,抵不住窗缝钻进来的霜寒。
小安盘腿坐在床沿,一夜无眠,心头沉甸甸坠着一团无人知晓的纷乱焦灼。
她天生异禀,嗅觉远超常人,世间万般气息,哪怕细微至极,也逃不过她的感知。十一年朝夕相伴,她早已熟稔袖中那点温热的气息,刻入骨髓,融入呼吸。此刻右手袖口微微隆起,柔软的布料之下,有生灵轻轻蜷动、辗转不安,一下又一下,温和却执拗地蹭着她的腕脉。
这只灵虫,从来不是寻常精怪。
它是青儿的本命妖丹所化。
当年青儿离世前夕,坦然将自己毕生修为凝成的妖丹尽数托付,余灵枢依其遗愿,将这颗完整本源丹元一分为二:半缕丹气融入年幼的小安体内,稳稳护住她飘摇欲碎的魂体,助她顺利化形、扎根立身;另外半颗本源,则凝灵成形,化作这只温顺的灵虫,岁岁年年,伴在小安身侧。
青儿留下妖丹,从不是要将这份本源当作供奉的遗物、束之高阁的念想。她的本意坦荡纯粹,是将毕生修为、一身本源全权交付,任由余灵枢随心取舍、自由动用。
十一年来,这半颗丹元凝成的灵虫始终沉寂蛰伏,气息温驯平和,与小安共生相守,从无异动。可自青云山归来之后,或许是山巅天道威压余波激荡,或许是小安心底护人的执念愈发浓烈,灵虫体内的本源力量开始频频躁动。
丹力在虫身之内翻涌冲撞,同源的血脉灵气与小安体内的半缕丹气遥遥呼应,像沉寂多年的潮水,终于冲破堤岸,急切地想要相融、苏醒、爆发。
小安抬手,小心翼翼将灵虫捧在掌心。
烛火轻轻摇曳,昏黄光晕落在虫身之上,覆着一层温润通透的淡金光泽,细密的丹元纹路在皮肉之下隐隐流转,清晰可见。它不停扭动柔软的躯体,小小的身躯里藏着一股磅礴欲出的力量,每一次蜷动,都是对苏醒、对相融的无声催促。
小安指尖轻轻抚过微凉的虫身,心底五味杂陈,澄澈的眼眸里盛着层层叠叠的纠结与迟疑。
她太清楚这份躁动的意义。两半本是同源一体的丹元,一旦彻底相融、尽数苏醒,便能瞬间催生出滔天力量,让她一朝脱胎换骨,修为暴涨,彻底褪去如今的弱小无力。
那条通往强大的捷径,从来都不在远山云海、秘境古地,就藏在她朝夕相伴、寸步不离的袖中。
青云山封礼的画面,在她脑海里反复翻涌,清晰如昨。
山巅狂风猎猎,吹得衣袂翻飞,漫天规矩枷锁高悬,世人目光冰冷审视,天道威压沉沉覆落。所有人都在逼那个七岁的女童,逼她重蹈前代圣女的覆辙,逼她落入宿命的牢笼。而余灵枢就立在风口之中,身形佝偻单薄,却脊背如弓,白瞳望向冷漠天际,久久沉默不语,独自扛下所有风雨与诘难。
那一幕,成了小安心底最深的刺。
那时她立在人群之后,渺小无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师父孤身承压,连一丝助力都给不了。那一刻她便暗下决心,一定要快快长大,一定要变得足够强,终有一日,换她站在师父身前,替余灵枢扛起所有风雨,挡下所有世俗与天道的刁难。
如今,变强的机会唾手可得。
可她心底的牵绊与顾虑,从未轻易散去。
旁人或许不知,小安身上藏着四件贴身宝贝,皆是岁月留存。
其中青儿留给她的念想从不只有半枚妖丹本源,还有一根柔软的欢须,常年收在她贴身衣襟之中,岁岁相伴,日日温存。如今她更是读懂青儿的心意。
青儿留下本命妖丹,不是让她守着执念自我束缚,而是让她拥有选择的底气,若是需要,便可坦然动用。
所有外在的情感桎梏尽数褪去,可小安依旧迟疑。
真正困住她的,是缠绕她多年的宿命疑云。
自她记事起,她便隐隐觉得自己太过特殊。无根无凭的灵体,得天独厚的嗅觉,与师父羁绊太深的命运,让她无数次暗自揣测:自己会不会是天道刻意安排的一场试炼?是命中注定用来牵绊、消耗余灵枢的一场劫数?
若是当真如此,那她贸然催动本源、借势速成,看似是变强护人,实则是顺着天道的算计前行,只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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