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灵枢抬步。
步子很慢,很稳,无半分急促暴戾,无半分狂悖张扬。没有御风凌空的威势,没有怒声斥骂的激烈,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只是一步一步,稳稳抬步,穿过层层跪拜的人潮,穿过肃穆沉滞的道音,穿过满堂虚伪的神圣与堂皇。
她走得平静,却自带撼动人心的执拗力量,如春风破冰,如死水起澜,如一点微弱却不肯熄灭的光,硬生生撕开整片沉滞千年的黑暗。
两侧值守道士骤然回神,厉声呵斥,抬手欲拦:“医仙止步!大典重地,不可擅闯!”
余灵枢未停,未侧目,未理会。
万千目光落在她身上,惊愕、惶恐、不解、斥责,纷杂各异。可她谁也不看,眼底自始至终,只有礼台中央那个即将被规矩彻底吞噬的小小身影。
一袭素衣踏过满地金纹光影,踏过万民惶恐的目光,踏过天道既定的宿命归途。脊背微偻,身形单薄,可每一步都踏得倔强,每一步都落得坚定。
贵宾席上,沈衡端坐的身姿骤然一正。
他眼底沉寂的微凉彻底沉凝,掠过一丝了然与笃定。
他果然没有看错。她从不会只冷眼旁观。
满堂规制森严,万人俯首敬天,世人皆困于天命轮回,唯有她,敢站出来质疑这场公允假面下的荒唐。
礼台之上,清虚子眸底终于泛起波澜,目光淡淡落向步步走近的余灵枢,声线平和却裹挟着不容置喙的天道威压:“医仙,天命已定,仪式不可废。”
余灵枢终于驻足,立于礼台之下。
她抬眼,白瞳澄澈透亮,一眼望穿穹顶金网的虚妄,望穿千年规矩的肌理,望穿这场盛大盛典背后的血淋淋轮回。眼底无滔天怒焰,无桀骜叛逆,只剩沉沉的悲怆、浅浅的遗憾,与一份隐忍到极致的倔强。
“天命已定?”
她轻声开口,声音不高、不厉、不脆,轻飘飘一缕,却稳稳压过满场死寂,清晰落进每个人耳中,震得人心神震颤。
“何为天命?”
“是耗一人一生,填天道空缺?是缚一世枷锁,换苍生安稳?是旧人枯骨未凉,便急着抓捕新人,复刻一模一样的悲剧?”
三问落地,字字轻柔,句句诛心。
满场死寂,万人失语,道门众人神色皆变,无人能答。
余灵枢目光缓缓扫过台上肃穆的道门长老,扫过躬身诵经的弟子,扫过跪拜不起的万民,最后落回那漫天垂落的金色绞索上。
“你们称颂她无私。”
“可她本就是个七岁稚童,有烟火,有寻常人间的岁岁年年。是这天道规矩,逼她无私,逼她殉道,逼她亲手斩断自己唯一的圆满,演了一辈子你们想要的悲悯圣人。”
“你们赞美她殉道。”
“可她的道,从来不是天道苍生。她耗寿元、忍孤苦、藏愧疚、扛煎熬,熬尽一生,不是为了成就你们口中的大德盛名,只是为了护一份骨肉平安,守一份人间寻常。”
“你们口口声声,天道公允。”
她唇角极淡一弯,无嘲讽、无讥笑,只剩浸透骨髓的悲凉。
“公允,是困一人一生,死后还要榨尽余温、粉饰功德?是放过油尽灯枯的殉道者,转头就抓捕无辜稚童,让牺牲与苦难轮回不休?”
清虚子眉心紧蹙,声线沉下:“医仙,圣女之命,本就是天道使命,轮回传承,理所应当。”
“理所应当?”
余灵枢轻轻重复这四字,眼底仅存的温柔彻底散尽,只剩一片冷透的荒芜与决绝。
“没有谁的一生,该理所应当做祭品。”
话音落地的刹那,余灵枢抬眼。
没有惊天动地的术法震荡,没有凌厉霸道的灵气爆发。唯有她那双异于世人的重瞳与白瞳,在满堂沉滞的天光里,缓缓亮起澄澈圣洁的白光。与此同时,流淌在骨血里的重瞳血脉应声共振,眼底浮起一缕极淡的鎏金微光。
一白一金两道微光相融,不炽不烈,温柔却带着击穿规则的人道力量,自她眼底漫溢而出,穿透层层空气,直直抵向漫天缠绕、即将锁死孩童宿命的金色丝线。
嗤——
细密清脆的裂响骤然炸开。
那些被世人奉为神圣不可侵犯的天道金纹,那些禁锢云灵一生、即将锁死女童宿命的规矩枷锁,在双瞳微光掠过的瞬间,寸寸断裂、层层溃散。
漫天盛大的金色雨幕,应声碎尽。
碎金簌簌飘落,洋洋洒洒,像一场盛大的宿命落幕,像无数被碾碎的陈旧规矩,像无数终于得以喘息的被困人心。
穹顶之上的金网剧烈震颤,原本规整森严的纹理轰然开裂,一道清晰横贯的缝隙,硬生生撕开了这张笼罩世间千年的天道牢笼。
礼台上沉压的束缚,骤然一空。
女童身上所有压迫、所有桎梏、所有即将落定的宿命枷锁,尽数轰然褪去。
她静静立在原地,片刻静默后,缓缓抬起纤细的手指,轻轻撩开覆在眼上的白纱。
素纱滑落肩头,一双与云灵同源的眼眸彻底显露,流转着淡淡鎏金纹路的重瞳,在漫天花落的碎金里清亮分明。
眼底再无驯顺的克制,只剩释然与安然。她不必再遮掩命格,不必再屈从规训,此刻的她,终于完完整整做回自己。
她依旧没有逃。有人替她撕开了牢笼,有人替她守住了选择,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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