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里拎着两坛泥封的酒,臂弯里还夹着一包油纸裹的梅子干,抬头看见满屋子人,“少夫人!戎一兄,鸣蝉姑娘。”

他转眸,看见上弦月,疑惑脱口而出:“唉?这个西狄人还没走?”

“葛津兄,你让买这么些东西,吃得完吗。”青雀的抱怨从帘外传来。进来看见屋里站了这么多人,立刻放下食盒正声道:“少夫人,属下……属下……”

“不妨事,难得大家聚在一起热闹,正好痛快吃一顿。”洛云嫣将那些沉甸甸的心绪尽数压下,嘴角扯出一抹如常的笑意,不想叫旁人看出端倪,转身率先往里屋走去。

帘子在身后落下,里外隔成两处。

“嘿!西狄的兄弟,尝尝咱们中原的酒?”葛津的声音隔着帘子传进来。

“他叫上弦月。他脖子伤没好,不能跟你们喝酒。”鸣蝉急声拦道。

“人家自己都点头了,你还替他说话。可没见过鸣蝉姑娘这般关心咱们,实在太偏心了点。”

“我偏心谁了!”

“随口一说,随口一说。”葛津连连赔笑。

“上弦月,你要懂得拒绝,知道吗。不愿意的事便不能答应。”温柔的叮嘱声悠然传来。

屋里。

红罗炭烧得正旺。

于崇见人进来,立刻起身:“少夫人,葛津和青雀实在是不知稳重,给少夫人添乱了。”

“以后还是莫要叫少夫人了。”

于崇愣了一下,虽不明所以,还是恭敬应道:“是。”

床榻上的人面色苍白,五官却还是那般分明。平直的眉峰下,长睫紧闭,在眼下投出一抹窄影。屋里仅点了一盏灯,侧光将他半张脸隐在暗处。这个人睡着的时候,身上那股压人的气势也收了大半。

“太医说,多久会醒。”她问。

“少则半月,多则一月。”于崇答完,又补了一句,“太医说,毒去得慢,故而人醒得也慢,急不得。”

他的手搭在榻边,手腕瘦得凹陷下去,指节骨突,青筋隐现。那双握惯了重剑的手,指腹的旧茧厚实粗粝。

洛云嫣走近两步。于崇识趣地退后,走到门边,又顿住脚步。

“姑娘。老夫人放心不下将军,已动身前来,算着日子,约莫这两天就到。”他顿了顿,“将军在河阳有处宅子。总在姑娘这里,也不方便。属下想着……”

“也好。”洛云嫣点点头,没再言语。

于崇拱手退了出去,轻轻掩上房门。

屋里静得只剩下灯花剥落的微响,伴着榻上那点游丝般的气音。外头残阳西斜,窗纸上的光影一点点暗了下去。角落里的水仙开了两朵,香气清幽,默默混在满屋苦涩的药味中。

洛云嫣在榻边坐下,解下腰间那柄短剑,轻轻搁在他身侧的被褥里。

她清楚他听不见,却还是低声开了口。

“多谢兄长这些年的照拂。至于那些……”

话音微顿,她将后未完的话咽下。

那些……夫妻之实,权当是还了他两世的恩情。

前世他为了她攻入西狄;今生他又替她挡下不少明枪暗箭。

这些话她终究没吐露半个字,只在心底微漾。

“我要嫁给戎一了。”她的声音平稳,没有一丝波澜,“无论洛家与桑家是恩还是怨,今后天高海阔,你我都再不相见。”

榻上之人毫无反应,长睫如死水般沉静。

她慢慢收回手,十指死死扣在一起,压住膝上的裙面。

说完那句恩断义绝的话,反倒平静非常。

起身欲走。刚起身,却见他脸颊上落了几滴清凉的泪。

她怔然抬手,触及脸颊,这才发觉,自己早已满脸潮湿。

“其实……”她叹了一口长气,拉起袖口,用力在脸上擦了一把,“算了……”

将袖口抚平,她深吸了一口气,“愿兄长今后,少历险境,荣华富贵,一世长安。”

风从窗缝里进来,吹得灯苗一斜。

再转眼,室里已无佳人身影。

*

时光飞逝。

檐下的冰棱化成了水,在阶石上滴答了几个昼夜。院里的冬梅落尽了花瓣,被寒风堆在墙角。

“鲍三,十香坊的桑姑娘可有收了你的猪肉?”瘦高个子笑道。

鲍三手里的刀起,摊上整齐地划下一条肉来,他的脸被风吹得通红,听见调侃只是憨笑着摇了摇头,“不曾。”

“人家姑娘今儿个可要出阁了,听说是嫁给将军府里当大官的参军呢!”

“哎哟喂,真的假的?她不是先前死过丈夫吗?一个寡妇,怎的还能攀上这等好亲事?”

“嘿,你有所不知,那姑娘生得实在太过标致,狐媚子似的。听说那位参军千里迢迢追过来,硬是非她不娶,这才成的。”

“呸,什么标致不标致的。我看呐,指不定是她使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主动勾搭上的呢!”

“王二婶子,我看你是嫉妒人家吧。”

“呸呸呸,你个小蹄子,老娘这一副标致模样能嫉妒她?”

巷口的闲言碎语被冷风裹住,跟着几个拿糖葫芦小童的嬉笑声远去。

今日,大吉。

外面的喧嚣锣鼓声隔着几道院墙,隐约透进来。

铜镜打磨得极亮,映出洛云嫣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嬷嬷拿温帕子替她净了面,一层层薄薄地扑上细粉。

随着胭脂一点点晕染,镜中人的眉眼被勾勒得愈发娇艳。长眉、红唇、粉颊,生生造出了一副喜气洋洋的模样。

嬷嬷将她的鬓角抿得油光水滑,在凤冠旁添了几枝花。

“娘子这般美貌,福气都在后头呢。”嬷嬷笑着,又拿粉扑将她颈侧那道没盖住的青痕遮了遮。

“多谢嬷嬷。”

鸣蝉捧着盖头进来。

“新郎官来了。”她笑吟吟地道,声音却有点哑,“嬷嬷要不要去凑个热闹。”

“也好。”

嬷嬷是个通透人,看出主仆俩有体己话要说,便笑着起身退了出去,顺手带严了房门。

外头的锣鼓喧天,一阵紧似一阵,隔着薄薄的门板挤进来,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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