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几日,孙祈都在石林进修,没去附近找那个中年男人,独自在此安逸,有时晨练有时夜习,越发自在。男人像是也想享受这样的宁静,会来这小片石林找孙祈,不是讨问兵法就是剑枪武功。

这些尚在孙祈的能力范围内,但男人接下来提的要求难倒了他,“你骑射如何?山庄后山有片草场,我们玩个游戏如何?我们各自骑马射靶,谁射得多射得准,谁就得钱。”

孙祈有种不好的预感,“谁给钱?”

中年男人微笑:“自然是输方。”

孙祈当场认输,“前辈……我只会骑马,不能一起骑射,没有练过,此次比试我必输的。”

“哦?这样吗?”中年男人沉思,“那这样,你先练二十轮稍微熟熟手,之后再比。”

挣钱不易,孙祈头一次想打退堂鼓,怀疑这位前辈是不是想坑自己的钱,可看他衣着气质绝非寻常人,心道应该不会缺钱,兴许只是为了找乐子。

孙祈家贫身轻,拿钱玩乐属实不大像话,说难听点就是小败家。他不想用钱找乐,又不想扫老人家的兴,陷入了迷茫。

中年男人语气并不强逼,不知为何就让孙祈难以拒绝,沉默之后答应了。

中年男人:“好,那明日我来找你。”

孙祈:“不了前辈,还是我去找您吧。总让您来寻我,多少有点不合情理。”

男人扬眉没有拒绝,拍了拍他肩膀离去。

次日清早,孙祈在石林附近转了一圈,在一处大树庇荫处找到一间独居的屋子,从外看去,构造精简,隐约可见里面陈设显贵,看样子住的人身份不简单。

这是石林最近的一间住处,其他地方没有了。孙祈再三犹豫,还是上前敲门试问那个中年男人是否在此。

开门的是个中年仆人,他看着孙祈的脸片刻,命道:“你就在此处等候,我去叫人。”

孙祈作揖,“有劳。”

半天之后,仆人牵着两匹马出门,后面的中年男人悠哉悠哉走出,看到孙祈,淡淡一笑:“这么早?你确定?”

孙祈看向天边,“早点不会太热,累了可以在树下歇凉。”

中年男人:“看你肤色黑黄,应是长年晒成的吧,怎么还怕太阳?”

孙祈微笑:“我自然不怕。清晨日光正好,不冷不热,傍晚天色晦暗不便,还有蚊虫出没,那更不适合了,辰时是最好的时间。”

中年男人长“嗯”一声:“你小子倒心细。走罢,教你骑射。”

孙祈跟着他们来到草场,这里不是很大,但供人骑射绰绰有余。两个仆人去旁边的武器所拿了若干靶子立在场上,退到一旁观望静候,等需要时再上场收拾。

中年男人翻身上马驱其缓行,从筒里取箭搭在弓上,对准靶子就是一射,中了九环。直到射完所有的箭,孙祈才惊愕发现,所有的箭几乎都在八环以内,唯有一支是马跑快了射在七环上。

孙祈首感仰慕,随之压迫降来,他回忆着男人搭箭拉弓的手势,开始慢慢尝试,觉得哪里不对,默默看向男人恳问对错。

男人笑而不语,不纠对错,仿佛骑射只是他自己的事。

孙祈静下心来,射出弓上箭,意料之中没中靶,远程还差了一截。他朝男人腼腆一笑,不再搭箭,反复尝试拉弓发力的姿势,看看怎样才能射得更远,适才肯定是姿势不对。

中年男人颇有耐心等着,看到孙祈练习拉弓姿势,逐渐有了他方才演示的感觉,不禁目露欣赏。

旁守的家仆中有个长袍斯文的,双手合抱自然放在身前,一样对孙祈带着欣赏的眼光。

这时,有个家仆靠近斯文男子,问道:“文管家,为何老爷最近总跟这个来历不明的黄毛小子在一块?看作朋友了?”

斯文男子:“朋友倒不至于,只是在家有劣子的情况下,老爷总会对有上进心的孩子感兴趣。何况这人并非来历不明,而是李府千金的贴身护卫……你听说了吗?当初李千金宁愿抛弃所有金银,也要拿了他这残玉,说明此人定有令人信服之处。”

家仆:“才华能力?”

斯文男子略一沉吟,“这个叫孙祈的,家中只有一母,另外有个常年云游的江湖师父。自小家贫,无钱培养才华……我想,应该是哪方面的性格吸引了老爷。你看好酒怕剑的大少爷、好书却读不出名堂的二少爷、身体羸弱的三小姐和年纪尚小的四少爷,谁会是最适合继承老爷职位的人?”

家仆傻愣半天说不出话,不敢把心中想法说出。

斯文男子直接点明,“哪个都不是。”

家仆亦是此想,“这个姓孙的,兵法很厉害?”

斯文男子:“谈不上,毕竟没有历经过实战,肯定还有触及不到的地方。如果老爷对他真的有心……”

家仆:“那家里的几个少爷岂不是要吵翻天了?”

斯文男子笑道:“他们哪敢在老爷面前一哭二闹三上吊,恐怕眼泪还没流,老爷的刀就架上去了。”

家仆叹气道:“是不折磨老爷,可折磨我们呀……”

草场的靶子换了一轮又一轮,孙祈在练了二十轮的骑射过后,总算摸清了正确骑射的门道。

按照约定,该是他和中年男人正式比试的时候了。中年男人正常发挥,箭箭都在靶上。孙祈倾尽全力,还是输得一塌糊涂。

愿赌服输,他把赌钱交了出去,中年男人全部收下,没有留情。

孙祈不觉得自己全亏,好歹学会了骑射这门武术,算是多了一个保护李惊玉的法子。

回去之后,他跟李惊玉说自己遇到了一个中年男人,教他兵法又是骑射,问过对方姓名,对方却不肯回答,想来是觉得不便透露,没再问了。

对此,李惊玉没有多言,只道:“想去就去,随心即可。”

孙祈思量道:“去吧。你说过,王上在山庄不会待太久,这次踏青结束,不知何年才能再见了。他对我好,我断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他很忠诚大度,到一种令人发指的地步。

李惊玉:“是不是谁对你好,你就愿意归顺谁?”

这话和她平时所言不大一样,孙祈不敢妄言,认真想了想道:“并不是,有的人可以归顺,而有的不适合归顺……我比较看重先来后到。”

李惊玉坐在窗前,眺望外面的景致,忽道:“我问你,第一个爱上的女子和相守最长的女子,你会记谁最久?”

她说得波澜不惊,孙祈心却有几分不安,出于主仆之间的情意,在距离她三步之外的位置跪了下来,俯首道:“小姐,孙祈没有喜欢的人……无法回答您问的这个问题。”

李惊玉微讶他的举动,随后放缓语气道:“我知道。我是说如果。”

如果?

孙祈心里不断重复她刚才的问话,发出无比真挚的疑问,“为什么第一个喜欢的不能是相守最长的?一定要是另外一个人吗?”

李惊玉:“一辈子爱一个人实则有违人的天性,包括我,一生不可能只爱一个人。若此人前臣服于我、博我之爱,后又猜忌背叛我,那么我说断就断,不会手下留情。如果后面有个人愿意为我而死,我可以施舍我为数不多的怜悯之心。这样看来,一生遇见的人、能爱的人真是太多了啊……”

孙祈哑口无言,仍在挣扎,“可小姐,每个人都不一样……不是所有人像您这样名身金贵,可以呼风唤雨,更没有让别人为自己而死的资本。光是衣食饱腹,就足以难倒很多人,遑论衣食之外的东西……”

李惊玉:“所以你的答案是?”

孙祈:“既是所爱,那该相守一生。”

李惊玉:“孙祈,人不会一成不变。你希望的,很难很难。除非你敢保证自己永持真心、对方不生异心。”

“我……”孙祈依旧固执,“人性并非固然,总有例外,总有人能做到。”

李惊玉俯视着他,霍然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一字一句道:“那你会如你所说的一样,效忠我一辈子吗?”

孙祈始终跪拜垂首,“倘若小姐需要,那么我会。”

李惊玉:“如果我不给你工钱呢?”

孙祈:“小姐给我的已经够多了,其他的不敢再多奢望。不过在此之前,我一定得挣到足够的钱给我母亲。”

“不忘初心,我欣赏你。”李惊玉看着他的发顶,“你知道么,你来到我身边后,给了我太多意想不到的惊喜,偏偏都不是你精心准备献出的,而是不经意露出来的。我想知道,你的身上究竟还有什么可以让我欣赏……你我的约定还有三年,假如那时我还愿意雇你,你还愿意留下,不如,在我身边待一辈子吧。”

孙祈猛地抬头,看她面色一如清冷正经,深知不是玩笑话,十分之震撼自己居然能有这等资格,懵然许久,无话可说。

李惊玉看他赶紧垂下了头,问道:“不愿意?”

孙祈摇头,“并非不愿。我只是想在此之前,好好做到尽孝,让我娘不用日日劳累,过上轻松快活的日子。”

李惊玉:“我不是不能帮,不过要看你的表现,能不能抓住时机良缘。”

孙祈轻轻摇头,“小姐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是我该守的道,不想再麻烦小姐了,还望小姐……勿再援手。”

他身卑位低,态度坚决。李惊玉一时无言,回过神来,回到座位上,转移话题道:“你觉得这位前辈值得结交,那便去吧。半路来的缘分往往比蓄谋已久的纯粹干净。”

孙祈点点头,轻轻退下了。

王上不会在山庄待太久,但没有半个月也有十天,如今过去几日,余下的时日不多了。

似是珍惜光阴,中年男人每日叫孙祈来草场练习骑射,不顾任何路人的眼光,该怎么教就怎么教,有时还会和孙祈猜拳比酒。

无比畅快的情景被不少人看到,各种议论四起,不乏世家权贵,都好奇那个少年是谁。

李惊玉正从椅上睡醒,想一个人享受清净,故而没叫飞雁。可是这样令人贪恋的宁静,很快被一个外来之人打破。

“御前侍卫金骞,前来拜访。”门外传来低朗的声音。

李惊玉眼中错愕一刹,随后淡定道:“金骞大人请进。”

一个身材高挑的年轻男子推门而入,没有避讳地关上了门,前进几步便停下,看着窗前的女子,“李千金睡眠真是不错,让金某好等。”

李惊玉懒得再装客气,“你来干什么?”

金骞笑眼锐利,“李千金不是明知故问?”

李惊玉莞尔,“我实在不知金骞大人此话何意,不如有话直说。”

金骞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最近你家那个小侍卫总跟陈将军走在一起,李千金不会不知道吧?”

李惊玉:“知道了又如何?”

金骞以肯定的语气道:“我很好奇,为何孙祈会选在石林里练武,那边只有陈将军住在附近,不说没有企图,实在让人难以相信啊……他一个侍卫天天往石林跑,李千金不召回,因为是你命令他那么做的。你想把他推到陈将军面前。”

李惊玉:“照你那么说,我有什么理由把他推到陈将军面前?还是说,陈将军那么一个务实执公的老臣,真会把手中的活儿过给孙祈?他可没那么蠢。”

“他是没那么蠢,所以你在赌。”金骞盯向她,“你用孙祈朴实良善的人性去赌一个不可能的可能……有意思,要是陈家那几位贵公子看到自己的父亲对外来的野种如此上心,会是什么感觉?”

李惊玉一脸淡漠,“区区几个废物,没什么威胁可言。”

金骞哈哈笑了,起身拉着椅子走向她,两根椅腿在地上摩擦出沉沉的“吱吱”声,在静谧中略显刺耳。

他把椅子搬到李惊玉对面坐下,说话透着温柔意,却不改寻常审判的犀利眼神,“李小姐,若你是男儿身,那简直太可怕了。你的手段和智慧没有想象中那么高明,却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翻天覆地,改变别人或是自己,金某相当佩服。”

金骞人高马大,常年习武,身上带着收敛不住的杀威之气,连人带椅堵住了李惊玉的去路,怎么看都有点惊骇之感。

李惊玉撩起眼皮淡淡扫他一眼,“恶心人的客套话就不必说了,听着心烦。”

“哦?三两句就能把您说烦了?那金某真是倍感荣幸。”金骞笑容温和,下一刻倏地站起压身过去,伸出三指捏住李惊玉的下颚,骨子里的阴狠再无遮掩,“李小姐,你应该知道打世家王族主意的下场是什么。敢在王上的眼皮底下耍心机,你是不要命了,还是不想要孙祈的命了?”

李惊玉被他捏得吃痛,身体下意识往后靠,却退无可退。金骞一手捏着她下颚,一手横在她胸口上,几乎倾注了大半力量施以压迫,令人无法动弹。

她保持镇定,没有剧烈挣扎,而是道:“金骞大人此言差矣,我为我看重的人谋取出路,且是光明正大,没有使用任何下三滥的伎俩,如何能说是耍心机?就算有,我也是为了帮我的人谋取更好的以后。”

“是他的以后,还是你的以后?”金骞轻笑,“李小姐,我都有点后悔把人让给你了。这么好的一条狗,不管怎样算计,只要给到足够的好处,他都不会埋怨,真是太蠢了,蠢到让人有点嫉妒,你知道吗?我告诉你,不论你打的什么主意,但凡出了人命,我第一个不会饶你。此举不是刻意针对你,而是我作为御前侍卫,不仅得护王上,还得提防欲闯王宫的小人,明白吗?”

擅长做这事的,非金家之主金骞莫属。任何意图不明欲闯王宫之人,在他眼里皆算是刺。

李惊玉笑了,“金大人,就算我有通天本领,到底还是一介文弱女子。杀人这种事,我做不来的。何况我确是为了我的人好过一些,想凭实力征得陈将军的欣赏,看他能不能腾出一席之位。孙祈在你手下,没有任何前途。他喜欢兵法,去陈将军那儿,刚好凑合。”

金骞手上的力道不减,“你的话我不会再信,我只看你们的举止行为,一经发现有任何威胁,我绝不会手下留情。一想到李小姐这么貌美的女子被扒衣抽鞭子,真是叫人好生心疼,不过李小姐要是哭着求情,想必他们会手下留情的吧。”

“啪!”

李惊玉抬手给了他一耳光,神容不再如初冷静,“你这张嘴,迟早会被人撕烂。”

“他们谁敢?”金骞冷笑一声,漆黑的眼像是要把人活生生吞吃下肚,他松开李惊玉的下颚,顺势往下,牵起她身前一缕带香的长发,“这一巴掌就当给你过过手瘾,千万、千万别让我有过手瘾的机会,李小姐。”

他说完这些,抽身离去,走到门口又停下,头也不回道:“李小姐,用心计对待别人的忠心,小心会反噬。”

李惊玉冷面苍白,死死盯着他的背影远去,然后关门锁紧。

她怎么也没想到,金骞比想象中的大胆,竟敢当面来质问打压。此等破罐子破摔的行径,绝对不止是为了提防有人谋计到王的头上,肯定藏有一己之私。至于这个私是什么,李惊玉心中模棱两可。

说来也招笑,一个心怀不轨的狠毒之人到头来还告诫别人不要欺骗辜负对方的衷心,简直可笑至极!

李惊玉身心不稳,撑住案桌缓了缓,静下心来,一闭眼,全是金骞所言那句“用心计对待别人的衷心,会遭反噬”。

她抓紧桌角,随后嗤之以鼻,慢慢舒展眉心,坐回椅上,没事人一样开始铺纸画墨。

入夜,孙祈刚和中年男人道别回来,他轻着脚步走在竹廊上,尽量避免发出刺耳的声音。

在月光的映照之下,竹廊透着碧色光芒,旁边池塘的水面上,波动的玉盘似碎欲碎。饶是不解风情的孙祈也忍不住为此刻的夜色停留,他想借着月光看清水下的锦鲤,转头却看到桥上的李惊玉。

她盯着水面伫立着,不知在想什么。

孙祈愣了一瞬,忽然想到什么,快步奔去,见她聚精会神望着水下锦鲤,脚步自然放慢,小小松了口气道:“小姐,入夜了,一个人在外面不安全。”

李惊玉一副闲散模样撒着点点鱼饵,“是不安全,所以呢?”

孙祈想了想道:“我送小姐回房。”

李惊玉扭过头来,便是在暗淡的月色中,那双眼依旧明亮。她轻轻莞尔,朝他伸出了手。

孙祈心中微诧,强行镇定,上前小心用手腕搭上她的掌心一同前往竹廊前面的居室,把她送到房门口,准备告退。

李惊玉挡住他合上的门,凝视他道:“你好像很害怕我站在水边?”

孙祈身形顿住,“……池大水深,夜间很危险。”

他低着眉眼,李惊玉瞧不真切,又觉得这样正好,仅凭感觉去感受他的情绪,何尝不是一种……自欺欺人。

李惊玉静默片晌道:“你觉得我对你好吗?”

孙祈眼有疑惑,旋即转变诚恳,颔首道:“很好、很好。”

李惊玉扬眉继续道:“真心重要,还是钱重要?”

孙祈脱口问:“谁的真心?”

李惊玉抓紧门扉,默而不语。

傻愣愣的孙祈似乎明白了什么,沉吟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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