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 长相思(拾壹)
孙祈与对方过了几十招,差点夺胜,浑身汗水走下武台。
周文霖观战半炷香,上前递帕又倒水,“孙祈,你打算在这儿留多久?没有半点成为李千金贴身侍卫的想法?”
孙祈摇头,“我只为挣钱。”
周文霖面上可惜,“孙祈,人这一辈子不只是为了挣钱,还有志向。”
闻言,孙祈愣在原地。
周文霖:“我听说了,除金大人看重你以外,李府千金也有意选你为贴身侍卫。两边各有好处,皆是名利双收,比挣钱强。你真的半点不动心?”
孙祈不作回应,半晌,大步远去。
周文霖朝不远处的金骞看了一眼,无奈摇头。
今天是比试的最后一天,当晚李府公布名次,孙祈只拿了第九,远远达不到贴身侍卫的水平,但其实只要李千金亲自指定,这事就成了。
李千金没看上第一,没有向老爷请求为贴身侍卫,送了银两打发走了。三日过去,江湖武士走的走散的散,即便没被选中也是开开心心揣着钱离开,无人对这次没有结果的比试有异议。
唯一有的可能就是金骞了。比试结束当天,他没有多留,带上人马直接回了大商,没有带走孙祈。飞雁难得夸他信守承诺。
走的还有无人在意的周文霖,他怕自己再不走,那金疯狗就回朝揭穿他做护卫的事情,败坏他的名声,玷污整个周家,然后煽风点火引同党攻击他的兄长。
金骞走了,孙祈杂役的职位自然没了,然他没有被驱逐出府,反倒多了一个扫地的职位。一人住在院子的偏房,安静自在,没事可以练练剑。
这是李千金的意思,她给的条件实在丰厚,工钱日结,一日两百,孙祈没有理由拒绝,答应再做半个月。
可是还不到半月,这些钱他就可以来回跑很多趟潇湘了,不用再愁路费饭钱不够,回家还能存着用两年,只要没有大病不灾折磨。
对于李千金,孙祈是心存感激的,所以当她光临寒舍的时候,他会外出买点水果糕点回来招待。日子一久,次数一多,李惊玉便不让他客气招待了,反倒自己耐心教他认字读书。
孙祈官话说得不好,每次李惊玉要纠正半天,效果才见微。兴致一来,又会问他兵法有关的东西,孙祈总答不上来。她开出了一个条件,说他背完一篇兵法就给他一百文,绝无戏言。
孙祈起先硬着头皮尝试,发现兵书上写的和他所修的剑法有很多不同,多以兵马长枪为例,其中提到自然之道,天地山川流水,都可以作为胜利的借力。
书终究是死板的文字,看久了未免枯燥。他一觉得心累,李惊玉便会用自己的话来阐述兵法,用了斗鸡互啄、蟋蟀相斗、草船借箭、绝地逢生作为代例,一下吸引了孙祈的注意。
李惊玉不但是个好主子,更是个好老师。短短十天时间,孙祈渐渐对兵法产生了浓厚兴趣,认识的字比在家乡偷学得多,就是毛笔字还夹着江湖豪气,李惊玉说要端正收敛一些,让他慢慢改。
这样学习半个月,孙祈是时候要走了。李惊玉特意请他到书房一叙,说是有东西要给,算是为他送行。
孙祈没有去过前院,不知书房在哪儿,由飞雁领着去了。进去时,李惊玉端坐着,手放在案上,旁边摆着一件信封。她指尖按住封角,移往孙祈那边,“这是你娘给你的信,你看看。”
“我娘?”孙祈不可置信,颤着手拆开信封,一行行看完,脸色愈发阴沉。他把信纸整齐叠放好,揣进怀里,头一回用提防的眼神看李惊玉,“你为什么会有我娘的亲笔信?你派人去我家了?”
李惊玉:“你现在是我的人。你从哪儿来、什么身份、家境如何,我都有权力知道,这是对你负责。不过你放心,探望你娘的人礼数周到,带的礼一样没少,坐坐就走了。”
孙祈:“就是为了说服我留下来?”
“孙祈,如果你事业有成、声名远扬,李府根本困不住你,我也从未想过用李府困你。”李惊玉的声音郑重而又温柔,“大商的夜景很美,我希望你有站在高楼俯瞰脚下的一天。”
孙祈拧眉静默,站了好半天,问:“做这些,有什么条件?”
好似无奈,好似妥协。
李惊玉:“很简单,听我话。你得不到想不到的,我会想尽一切办法给你。”
孙祈垂放的手握紧衣摆,“千金为何如此待我?”
李惊玉没有说话,只是浅浅笑着。
不可否认,当时质问他愿不愿意,得到的拒绝让她有点意外和生气,因为从来没有人当面忤逆她,都是巴结讨好。而且做她的贴身侍卫,可以说是后半生衣食无忧了,诱惑极大。他的拒绝干脆真挚,带着那份愚钝的孝心。正是这份愚孝,让李惊玉动了私心。她一定要让这样的人甘愿为她赴汤蹈火、心怀感恩。
小人之恩总有不正企图,易遭反噬。而君子之恩,一滴可有涌泉之利。
孙祈目光诚恳,李惊玉唇畔的笑微凝,“不知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诗。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孙祈略有不好意思,“我没读过多少书,不懂这些,但若您要说,我会认真听。”
很诚挚的回应。李惊玉心中欣慰,“我们都是一样被困住的人。你为贫困亲情所困,我为千金身世所困。既然如此,何不一起垫高石、翻出去?”
她说得朦朦胧胧,孙祈似懂非懂,小心道:“你……不是太子妃的人选吗?到时可以光明正大离开这里,站到最高处……”
李惊玉的嘴角拉了下来,那坚毅平静的双眼,在此刻渗出一丝惆怅。良久,她缓缓开口道:“那是假传,我志不在此。”
孙祈抿唇不知该说什么,只是点头。
飞雁看不下去他的磨磨唧唧,一掌拍他的后背道:“你要是不放心,我家小姐派人把你娘接过来便是。小姐可不只是让你做贴身侍卫,这只是你第一个身份,不要错失良机!”
孙祈微微皱眉。
李惊玉:“月钱远比现在多,你在我身边待个三年,可以保你们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三年?”孙祈怔住,显然没有考虑待这么久。
李惊玉神情自若道:“三年期限在信上有说,你娘知道了很高兴你能出来闯荡,要是能闯出一番天地,比用金银报答更甚。孙祈,你一举可做到双喜临门,成全了你的志向,也成全了我。”
孙祈心头一紧,后退几步,弯下身来,“李小姐,我没有资格成全您什么,您言重了。”
李惊玉:“孙祈,你真要我做的这些全都变成一场笑话?我送走了所有的江湖武士,只为把这个位子让给你。仅仅用三年时间交换,你就可以和你娘享受一辈子的荣华富贵,为什么不敢尝试?难道你此生就打算这么碌碌无为烂下去了?对得起你娘的期盼吗?”
让孙祈彻底陷入纠结的不只是她的敲打,更多的是那封从家中送来的信。信上所言所表振聋发聩,他难以忽视,记在了心底。许久,孙祈怔怔道:“可否……让我送一封回去?我想……”
李惊玉知他担忧,应道:“可以。”
当晚,孙祈在案前写了一封密密麻麻的信,次日清早去外面找了家驿站送去。等回信儿的这段时日,他依然在院子清扫除草,慢慢攒着工钱。
十日后,回信从家乡送来,字迹与娘的别无二致。看清信上的内容,孙祈深深吸了口气,第一次去前院跟飞雁说要见人。飞雁话不多说,把人带到书房。
李惊玉对他的到来并不意外,沏了一杯茶给他,还是平易近人之态,“想清楚了?”
孙祈无声半晌,凝重道:“想清楚了。”
李惊玉:“跟着我?”
孙祈哑住,轻轻“嗯”道:“我听我娘的。”
自此,李惊玉身边多了一个少年,身穿玄色劲装,头戴竹笠,梳着高高的马尾,常与她出入李府。
孙祈住在竹园里的一间偏房里,这里幽静安然,可以随时练武,把李小姐说的兵法融贯其中。他有些好奇,骑着骏马拿着长枪在草原上奔驰是什么感觉,会不会有那一天的到来?
他不敢想太多,看着存了好几袋的银钱,打算找个时间全部寄回家里。若钱够翻新屋子,他一定要找城里最好的工匠。可是这还不够,远远不够。
如今李府人尽皆知孙祈是李小姐的贴身护卫,李老爷不知是不是因为去年踏青的事故,没有多管李惊玉的主张,随她去了。
孙祈一路走来是从未有过的顺利,明明该是心安,却掺着一半忐忑。
一连多天下来,从书房出来的李惊玉总会不厌天黑,直奔孙祈的住所。
她给他添了上好的笔墨纸砚和古籍兵法,让他在规定时间内熟悉,完成任务后会给相应的奖赏,不说有多丰厚,但也仁至义尽了。
孙祈无以为报,顾不上奖赏,一边克制骨子里的自卑,一边把事情做好。
李惊玉看在眼里,却不会附赠多余的奖赏,只会淡淡笑道:“你做得很好。”
孙祈每每一听,总会伏地以表谢意。
他还是不放心,因为身担保护小姐的重担,脱不开身,时常寄信送钱给家中的母亲。母亲理解他,宽慰他,要他大胆放手去做想做的事,还说李小姐为人仁善仗义,可以认她为主做事,说了一堆支持他的话,孙祈的顾虑就这样被磨平了。
关于李惊玉,孙祈日日在府里,总会听到一些旧事的传闻。
李惊玉刚出生没多久,亲娘便撒手人寰,从小跟在亲哥身边长大,性格不随寻常小姐那般温婉贤淑知书达理,反倒是个会拿石头砸人的泼辣丫头。
后来亲哥娶了宰相之女,搬出李府自成一家,只有过年才带着妻女来聚。他走后,李惊玉正式由李王爷抚养。看着性子不成体统的女儿,李老爷气不打一处来,为了打压她的气焰,训人时甚至打断过两根竹条。罚她不善诗书礼乐,教她温顺服从,有父顺父,有夫顺夫。
去年踏青,李惊玉险些落水被人救下,不少人替她捏了一把汗,庆幸她平安无事。
可也有人传说,是她自己想跳下去的。
今年踏青她执意要去,与李王爷大吵一架,砸了一屋子的玉器,不惜绝食相逼,李王爷只好出此下策,广招高手作为她的贴身护卫。
她要是有了半点差池,太子妃岂不拱手相让了?
还有三年,三年后,她将出嫁。
种种密事多是飞雁告知孙祈的,她要他好好服侍小姐,习武不得有任何懈怠。因为李小姐所有的非常之举,都有殒命的可能。
孙祈不明所以,但牢牢记住了这句话。
这段时日,他可以进出李惊玉的书房听命,买点所需之物,李惊玉会写在纸条上给他。孙祈凭上面列出的方位找到店铺,买指定的云锦绸缎回去,交给府里专门裁衣的婆婆。婆婆看到是他,喊道:“站住,别动。”
孙祈当即停步不动了,慢慢扭过头看她,满眼疑惑。裁衣婆婆不说话,手里拿着尺条过来,二话不说在他腰上量了一圈。孙祈下意识举着手后退,语无伦次。
“这么瘦,是李府没给你吃饭?”婆婆量完腰,又要去量上身。
孙祈连连后退,尴尬道:“婆婆,我自己来吧……”
婆婆斜睨他一眼,递出尺条。孙祈接过看了几眼,背过身去,把该量的地方都量了,然后记在旁边的本子上。他小心回头看了一眼,不知道自己记得对不对。还好婆婆没说什么,拿着尺条本子走了。
回到竹园,孙祈无事可做,坐在院里对池中的锦鲤发呆。
“在想什么?”熟悉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孙祈回头瞬间俯首,拱手行礼道:“李小姐。”
李惊玉:“你还是这么客气。”
孙祈不语,退到一旁,脑海浮现适才量身一事,欲言又止。
李惊玉却好似知他心思,道:“你是我的贴身侍卫,要时常跟在我身旁,少不了出汗,一到夏天更是严重。我让婆婆给你裁几件合身的衣服,到时候有得换,还有几双长靴。”
孙祈默默吸了口气道:“……谢谢小姐。”
他的言谢,从头到尾,无比诚心。
一转眼,踏青的日子将近,李府在受邀名册内,为此忙碌整装了一阵,在指定日子随王亲贵族一同前往蒙山。
这片山路不算崎岖,大家可一路平安乘车或是骑马。仪仗最前是金骞率领的御前侍卫队,后面紧跟王上王后及其他王家亲眷,世家贵族夹在中间,最后仍是守护安全的御前侍卫。踏青行伍不比平日严密,众人皆是轻装出行,备着水壶和干粮,以供必时需求。
李府的队伍夹在世家中间,李王爷和护卫行在最前,其余家眷在后。李惊玉骑术不精,携飞雁一起坐了马车,无聊时可作伴。
刚出发没多久,飞雁拿出糕点水壶给李惊玉,“小姐,我记得您还没吃东西吧?现在上车可以吃点了。”
李惊玉接过食饮,分出一半递出窗外。
飞雁微微睁大眼睛,小声说道:“小姐,您怎么能和他共食呢?老爷要是知道……”
李惊玉却掀开车帘,声音不大不小,周围的下人刚好能听到,“孙护卫办事有力,这些就当是犒劳了。”
孙祈听完,低头缓缓接过干粮和水,拿在手里却不敢吃。
这时,合上的车帘再次掀开,李惊玉的声音再次传来,“不要浪费粮食。”
孙祈默默将这些吃喝完,顺便给赶路的马匹喂了一点儿。
飞雁恰好从车帘的缝隙看到,惊道:“小姐,他怎么敢拿你给的马儿吃?太过分了!”
李惊玉面不改色,“分给他就是他的,随便他给谁,与我无关。”
飞雁:“小姐你还帮他说话?”
“飞雁,他不只是我的贴身侍卫。如果我不向着他,李府便没人向着他了。长此以往,不到半年他就会离开。”李惊玉把车窗关牢,“你知道比小人更不能惹的是哪种人吗?是老实人。他可以忍受苦楚,但不能忍受别人故意的施压,因为我们永远猜不到这种人爆发后带来的结果是什么。”
李惊玉有自己的考量,飞雁收敛了方才的不屑,“好,小姐我记住了。”
路行至山腰,仪仗队歇息了半个时辰再上路,一直走往山顶。
蒙山山顶是避暑山庄,乃周氏一族为王上出行放松所建,今年才修缮完。听说占满了整座山头,三天三夜都逛不完。
仪仗队到达之后,王上下令先歇息整顿三个时辰,晚些时候办宴庆祝,同时答赏周家的一番苦心。
李惊玉坐了一路的马车,精疲力竭,让山庄下人领到客居休息去了。
这一觉她睡得香甜,竹窗轻纱满是清风香气。醒来时,夜宴还未开始,趁此间隙,李惊玉让人带路去浴室泡了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另外还叫飞雁孙祈也重新梳洗一下。沐浴完,差不多就是夜宴了。
衡水台上,一众世家贵族有序分列而坐,待王上王后归位,夜宴开始。
在渐渐兴起的人群中,李惊玉在对面看到了一个要熟不熟的面孔。
周文霖笑意淡淡,手里的酒盏若有似无地朝她举起,一饮而尽,唇语道:“千金好雅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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