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杀手起了疑,扣着无影脖颈的手,下意识地又紧了一分。

这一掐,掐的位置偏偏最是要命。

无影那咳疾的病根,原是当初中的毒。那毒粉淤在喉间,寻常的咳便是它在作祟。如今这只手死死扼着他的咽喉,正正压在了那病根上。那淤着的毒粉被这般一激,喉间骤然一阵腥甜翻涌。

无影呼吸困难,眉头紧蹙,紧接着一阵咳便压不住地涌了上来。

这一咳,咳出了血。殷红的血丝,自他唇角溢了出来。

这血来得突兀,连无影自己都微微一怔。他这病根缠了这许多时日,寻常发作不过是干咳几声,可这一回被那只手死死压在淤毒上,竟硬生生逼出了血来。喉间那阵钝痛和腥甜,是实打实的,做不得假。

慕容正得意着,一回头瞧见无影这副被掐得呼吸艰难,又咳出血来的模样,脸色登时就变了。

见血了。

一个被掐着掐着就咳血的人质,万一真死在了这里,他这唯一的筹码可就全完了。

「松一松!」他失声急喝,「快松一松,别真把他弄出人命来!」

那杀手依言,扣着无影脖子的手,便松了那么一分。

就是这一分。

柴心那双眼自始至终死死钉在那扼着无影的手上。隐忍,煎熬,杀机翻涌,只等一个能出手,又不伤及无影的空当。更何况他方才也瞧见了无影唇角那抹血,那一瞬,他眼底的杀机几乎要凝成实质。

此刻,空当来了。

寒光暴起。

柴心提刀向前,快如奔雷。那一刀精准,狠厉,带着滔天的怒意,毫不留情,「咔嚓」一声,齐齐卸下了那只胆敢扣在无影脖子上,害他见了血的手臂。

这一刀里,是这些时日他眼睁睁看着无影受掐,受威胁,咳出血来,却碍着大局生生忍着不能动手的全部煎熬。如今空当一开,那压了一路的杀机便尽数倾泻在这一刀上,又快又狠,没给那杀手留半分余地。

那杀手一声凄厉的惨叫,扼着无影的桎梏骤然崩开。

桎梏一去,无影那被掐得发软的身子一时没了依凭,软软地跌坐在地,兀自咳着喘着。

可他前脚才一沾地,柴心后脚便已弃了刀,一个箭步将他拉进怀里护在身后,那只揽着他的手还在微微地发颤。

几乎同时,赵三的暗卫也一拥而上,将无影严严实实地护住,半搀半护着飞快转移到了厅角一处安全的所在。

危局,已破。

无影被护在安全处,缓缓平复着那阵被激出来的咳。

那只扼着喉咙的手一去,对那病根的压迫便松了,喉间的腥甜也渐渐压了下去。只是被这般一激,唇边那点血,喉头那阵钝痛,一时半会儿还消不下去。这一回可不是装的,是实打实地伤着了那旧毒的病根。

那庭中,杀手一臂被卸,重伤倒地,血流如注,方才那要命的凶威荡然无存。柴心收网在前,赵三的暗卫合围在后,他纵有通天本事,此刻也插翅难逃。

·

慕容更是彻底瘫了。

他眼睁睁看着最后的王牌被夺,唯一的爪牙重伤就擒,那张温文尔雅的雅士皮碎得一干二净,只剩满脸惨白与绝望。

挟人,夺图,反败为胜的美梦,转瞬碎成了齑粉。

这些时日的步步为营,那送参送玩物的殷勤,那讲不完的山川风物,那一次次拿捏分寸的试探,他自以为算无遗策,把这病弱钦差和那张图都攥进了手心。可到头来,他算计了所有人,唯独没算到自己一头扎进的,是别人早已张好的网。

「慕容璟,」容怀山缓步上前,声音沉沉,「前朝余孽,谋逆夺图,连环杀人,当众挟持钦差。桩桩件件,铁证如山。这一回,你是插翅也难飞了。」

人赃并获,铁证俱在。

从那两桩无伤无痕的命案,到城西的尸首,到满城搅起的风声,到前朝余孽的真身,再到今夜这一场以身入局的收网,这一路绕来绕去,险象环生的局,到此刻终于尘埃落定。这桩掀翻社稷的谋逆大案,到了今夜,终是告破。

无影靠在那安全的角落里,听着这一切尘埃落定,悄悄松了口长气。

柴心寸步不离地挡在无影身前。

他方才那卸臂的狠厉早已褪去,只余满身的后怕。尤其方才那抹血,险些没叫他当场失了方寸。他一遍遍在无影身上逡巡,仔细确认无影当真没再出血,半分没伤着,才略略安下心来。方才那一刀卸下去时,他眼里只有那只害无影见血的手,没有半分犹豫;可这会儿凶险一过,那后怕便如潮水般涌了上来,险些没把他淹没。

无影迎着他的目光。

他方才那一刻被迫松手的卑微,那一刀的狠厉,此刻这满身的后怕,无影都看在眼里。

无影冲他极轻地弯了弯唇。那一笑很淡,却足以叫柴心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稳稳落回原处。

无碍了。

柴心见无影这难得的一笑,那双眼里掠过一丝不解。公子方才才遭了这一场凶险,还伤了喉,怎么还笑得出来?

他哪里知道无影笑的是什么。

无影笑,是因为方才那一场实在有趣。

从下饵,引鱼入局,到收网,翻盘,步步惊心,却又步步都在他算中。那种在刀尖上博弈,把一个老谋深算的对手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痛快,叫他难得地觉出几分意趣来。

他骨子里,原不是个甘于平淡的人。在永夜的时候,他何曾是个安分的?读书,游学,到处跑,那颗心是闲不住的。来了这世道,病着,困着,被人当成个连路都走不稳的药罐子,那点骨子里的鲜活,倒像被这副坏了的身子一并锁住了。今夜这一场,竟意外地,把那点鲜活又勾了出来。

最近这些养病的日子太平静了,平静得他这颗心竟有点不习惯。冷不丁来上这么一场,倒像久旱逢了甘霖。只是这点心思,他没同柴心说。

太医又被人半夜从被窝里叫了起来。他睡眼惺忪,披着衣裳匆匆赶来,先替无影仔仔细细地诊了脉,看了那唇边喉间。

一通忙活下来,他捻着胡须,回话道:「侯爷这脉象……还是老样子。」

还是老样子。

那淤在喉间的旧毒病根,原就是难以根除的痼疾,今夜被那杀手一掐,压着病根激出了血,倒不是新添了什么凶险。「将养几日,莫再让人这般掐着碰着,也就缓过来了。」太医如是说,「便是这旧毒……一时半会儿,仍是清不利索。」

旧毒未清。无影阖着眼,「嗯」了一声,没什么意外。这旧毒是他这副身子的死结,他比谁都清楚。这一回不过是又被人按了一下那死结罢了,意外是谈不上的。

那庭中,善后也已收拾停当。

·

慕容璟,那位前朝余孽,早被五花大绑,严严实实地押了下去;那重伤的杀手,一臂尽断,血也止住了,同样被看死了起来,只待来日审讯。

赵三里里外外张罗着,有条不紊。这桩谋逆大案干系社稷,按律是要密报朝廷,依国法处置的。而慕容那一脉的同党,那杀手的来路,也都还得细细地审上一审。

容怀山在旁,望着这尘埃落定的一切,长长舒了口气。

赵三这才回过身来,看向无影,神色里那点紧绷也松了下去,只余关切:「侯爷,今夜您也累着了,又伤了病根。余下这些个琐事,交给我便是。您,先回去好生歇着罢。」

无影靠在那儿,难得地,没驳他。

无影应了赵三的话,由柴心扶着,正要往里去歇下。

才走出两步,身后的赵三,却忽然出了声。

「侯爷……」他像是憋了一路,终是没能忍住,「方才,您为何没有出手?」

这一问,问得很轻,却带着他想不通的,深深的心疼。

无影夜里明明是那等深不可测的高手,那杀手于他不过一只寻常人的手,他随时能反制,能脱身,何苦任他扣着咽喉,压着病根,生生熬到咳出那口血来?

无影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沉默了片刻,他才用那条沙哑破损的嗓子,淡淡地,吐出半句:「因为……赵三你的计划。」

他缓了口气,又道:「你让我别暴露,别硬拼……我应了,便守着。」

·

就这么轻描淡写的一句。仿佛那一掐,那一口血,都算不得什么。

他应下的事,便是再苦再险,也一肩担起。为了顾全赵三这盘棋,为了守他那一句叮嘱,他宁可自己受那份罪,也不肯坏了他的局,惹他半分操心。

这是无影的脾性。他懒,他孤高,他什么都不大上心,可一旦点了头应了的事,便再没有反悔打折的余地。一个「诺」字,于旁人或许轻,于他却重逾千钧。

这半句轻飘飘的话,落在赵三耳里,却叫他百感交集,怔在了原地。

他没想到,侯爷方才那一刻冒着咳血的凶险,生生忍着不出手,竟是为了他这盘计划,为了守他那一句「别暴露,别硬拼」的叮嘱。是他的计划,是他的叮嘱,让侯爷受了那一掐,咳了那口血。

可这心疼,这震动之外,还有一样东西,像一根冰冷的刺,悄无声息地,扎进了他的心里。

他想起那个天光未亮的清晨,想起暗卫得令时自己那半分没有犹豫的狠。那弟子,是侯爷拼着咳血,从刀下一把抢回来的人;那句「总不能看着人死在眼前」,侯爷说得那样轻,却那样认真。可那条命,到底还是断在了他赵三手里,断得悄无声息,连侯爷此刻都还蒙在鼓里,只当那弟子好端端地安置着。

侯爷这般为他着想,这般守他的计划,这般信他。而他却背着侯爷,做下了那桩侯爷绝不会答应的事,还编了一个滴水不漏的谎,瞒得严严实实。这份反差,叫他百感交集,更叫他无地自容。

可这些,他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他张了张嘴,最终,那满腔翻涌的情绪,只化作了一句低低的,近乎哽住的话:「……侯爷,是赵三,对不住您。」

无影没有听出他这一句「对不住」底下,那藏着的第二层意思。在他看来,今夜这一场原是他自己应下的差事,受这点罪是分内的事,赵三何错之有?他哪里想得到,那一声「对不住」里,压着的是另一桩他至今一无所知的,沉甸甸的事。

他只当,赵三是为方才让他受了那一掐,伤了病根而自责。他摆了摆手,沙哑地,毫不在意地,回了一句:「无碍。计划要紧。」

他依旧把它看得轻描淡写,仿佛那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应尽的本分。

可这一句「无碍,计划要紧」,落在赵三心里,却叫那根刺扎得更深了。

无影越是这般干净,这般赤诚,这般不把自己的委屈当回事,他心头那桩瞒着的事,便越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无处遁形。

无影由着柴心扶着,慢慢地,往里歇下去了,浑然不觉身后那人的万千思绪。

·

而赵三立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无影躺着将养了半日。

可他这副不甘平静的性子,到底是躺不住的。歇过那阵,缓过那口气,他便又开始锻炼起身子来了。

他心里清楚,赵三那卖了许久关子的「往后的计划」,要他练到白日也能自行走动,别太依赖旁人。这话他记着。更何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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