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个来历不明的对手。
身法那般了得,孤高得那般彻底,偏偏那说话的声音弱得几乎听不见,临走前还咳了那么两声,这般矛盾的一个人。叶寒江在心里,将这个深夜偶遇的灰衣人,悄悄记下了。
他孤身一人,只痴于武道,多少年没遇上过一个能叫他生出「再会一场」念头的人了。
而无影呢,没入夜色,自顾自溜达远了,浑不知自己这随手几招,竟在那武痴心里留下了这般深的一道印子。他更不知道,自己白日里那位病弱永夜侯,与这夜里身法绝伦,却也一样会咳的灰衣高手,在那叶寒江心里,迟早会有撞到一处去的一天。
自打那夜之后,叶寒江便留意上了那个「灰衣人」。
白日里,他那双素来只盯着剑的眼,竟也开始往街市上瞟了,见着穿灰衣裳的人总要多看两眼。可他怎么也想不到,他要找的那个人,其实就近在眼前。
他也曾远远见过白日里的无影,那位被一圈丫鬟太监簇拥着,披着华贵白狐裘,在茶肆里有一搭没一搭喝茶听戏的永夜侯,却对这么个传闻病弱,连话都懒得说的贵人半分兴趣也无。他要寻的对手,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这般又过了些时日。眼见离那武林大会正式开场,只剩三天了。
就在这一日,苏挽急匆匆地寻了来,那张素来沉静利落的脸上,是掩不住的凝重。
「侯爷,」她声音压得低,「出事了。」
无影「嗯」了一声,示意她说。
「那个被擒的杀手……」苏挽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死了。昨夜,在牢里,被人灭了口。」
无影阖着的眼,倏地睁开了一线。
「怎么死的?」他问。
「身上,」苏挽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寒意,「一点伤都没有。」
无伤无痕。
就这一句,无影心里那根弦,「铮」地一下绷紧了。
这死法他太熟了。城西的关洪,那二流门派的掌门,还有这杀手生前自己使的手段,桩桩件件,都是这一路的「无伤震杀」,慕容那一脉的招牌。
可慕容,分明还押在牢里。
这便只剩下一个解释了,慕容的同党,还在外头。那只放风,灭口的手,并没有随着慕容的落网而停下。如今它又赶在那杀手开口,供出更多内情之前,悄无声息地潜进了看守森严的牢狱,把这张知道太多的嘴,永远地堵死了。
无影心头一片冰凉,也一片清明。
·
原来他们擒住的慕容,从头到尾,都不过是这盘大棋上的一颗棋子。他们费尽心机布下天罗地网,以身入局擒下的人,竟自始至终只是别人推到台前的一枚弃子。真正执棋的那只手,从头到尾都藏在幕后,看着他们把弃子当成了元凶,看着他们以为大功告成。而那只手,偏偏赶在这大会开场前三天,急着灭口,扫尾。
它,是要在这大会上,做什么?
无影当机立断。
这桩案子没了结,那只灭口的手还在暗处,大会又近在眼前,他断坐不住。更何况他这身子如今也好了,论那暗中查探,读人探物的本事,这一行里谁也及不上他,正该亲自去查上一查。
那针杀的手藏在暗处,能无声无息地取人性命,又能潜进看守森严的牢狱,绝非寻常角色。寻常的捕快衙役去查,怕是连那只手的影子都摸不着,可无影那读人探物的超感不同,那是这世道任谁也及不上的一双「眼」。
「我陪你一道去。」他对苏挽道。
只是这同行,有个讲究。
无影飞快盘算开了。他要查,便得隐了永夜侯的身份,换上那身灰扑扑的兜帽大衣,扮作个来历不明的江湖客,方能在暗处不动声色地查。可这一来,柴心便不能跟着他了。柴心是永夜侯寸步不离的贴身侍卫,他这般标志性的人物若跟在身侧,明眼人一看便知,他护着的这个灰衣人必是那位永夜侯。
于是无影定下章程:「柴心,你跟着苏捕快,护着她明面上去查。我隔着一段距离,自己走,不与你们一处。」
如此,苏挽明面查案,柴心贴身护着她,名正言顺;无影独自隐在暗处远远缀着,既能暗查,不暴露行迹,万一苏挽那头有凶险,柴心也能就近护住。这安排,滴水不漏。
只是柴心听罢,那张脸立时沉了下来。
让他离开无影身边去护旁人,而无影独自一人去面对那个能无形杀人,能潜入牢狱的深不可测的对手,他如何放心得下?千般不愿,万般不放心,到最后也只化作一声极勉强,极沉重的「……是」。临行前那双眼,在无影身上反反复复看了又看,像要把「千万小心」刻进他心里去。
·
当日,三路人便悄没声地动了。
无影换上那身兜帽灰大衣,压低了帽檐,独自一人,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缀在苏挽与柴心身后。这白日的天光虽叫他眼前一片模糊,那身灰大衣的兜帽却也替他遮挡了大半,那超感虽不及夜里盛,却仍勉力铺开,淌过这一路的气息。
苏挽带着柴心往那杀手殒命的牢狱去,明面上是奉命彻查这桩牢中命案。无影则隐在暗处,远远地将那现场细细「看」过。
牢中那灭口的手法他「看」明白了,果然是那「无伤震杀」的路数,半分不差。只是他蹙起了眉,白日里这状态终究不济,那只手又分明早已离去多时,留下的痕迹淡得很,那只手潜入的路径,它身上更细的气息,他白日里竟「看」不真切。
这案子,白日查不透。
无影瞅准了侍卫轮班的那点空当,悄无声息地溜进了牢房。
便是白日里状态不济,做这等隐匿潜行的事,于他也不算难。他先在那杀手殒命的牢房里细细感知了一番,残留的气息,地上的痕迹,那只手来过的余韵,淡,却并非全然无迹。
可这些还不够。无影心里头那点疑还没解开,一个被那「无伤震杀」杀死的人,当真会半分伤痕也无么?他不信。
于是他又摸到了停放尸首的地方。四下无人。
无影俯下身,伸出手,极有耐心地将那具冰冷的尸首从头到脚细细地摸索过去。寻常的仵作验尸靠的是一双肉眼,自然只当这尸首「无伤无痕」。可他不同,他那异于常人的敏锐,是寻常人远远及不上的。
摸索片刻,他便觉出不对了,这尸首并非完全没有伤。
无影循着那一丝极细微的异样,将手探向了尸首的头部。就在那头发深处,一缕极淡,极细的血腥味钻进了他的鼻端。那味道淡极了,淡到若换了旁人,根本绝无可能闻得出来。
无影心头一动,循着那缕血腥,在那浓密的头发底下极有耐心地摸索了良久。
那血腥味淡得像一缕将散的烟。无影屏着息,把全副的感知都收束到指尖那一点,一寸一寸地排查过去,生怕错过了什么。这世道的仵作验了这尸首,验不出半分异样;可他偏不信,一个活生生的人被取了性命,怎会真的连一丝痕迹都不留。
终于,他的指尖触到了它。
一个针口。一个极细极小,藏在发间,寻常验尸绝难发觉的,针刺的孔。
原来如此。
无影心里那团迷雾霎时散了大半。什么「无伤震杀」,什么「无伤无痕」,根本不是什么神乎其神的内功,而是用一根极细的针,自这头发遮盖的头皮处悄无声息地刺入致命。针口极细,又藏在发间,寻常仵作的肉眼根本瞧不出半分,这才有了那「身上一点伤都没有」的骇人假象。
难怪。难怪城西的关洪,那二流门派的掌门,一个个死得不明不白,仵作翻来覆去也验不出个所以然。原来那传得满城风雨的「无伤震杀」,剥开了那层骇人的外壳,竟只是这般一桩又冷又静的杀人勾当。
·
慕容那一脉杀人灭口的秘密手法,竟是这般隐秘,这般歹毒的细针刺杀。
一根针,一个比针尖大不了多少的孔,便要了一条人命,还瞒过了所有人的眼。无影心里掠过一丝寒意,能想出这般手段,又下得了这般手的人,是个比慕容更冷,更深的角色。这盘棋背后那只真正的手,至此才算露出了它狰狞的一角。
无影没有去动那针口,更没有把那针拔出来。他要保留这现场的原样,这是铁证。他将这发现牢牢记在心里,只想着回去之后再细细说与苏挽知道,这等正经验看,起获证物的事,到底该由她这个捕快名正言顺地去办。
而两条街之外,柴心正焦灼地等候着。
自打无影溜进那牢房,他便已有好一段时间没能再看见那道灰扑扑的身影了。他护无影心切,本就放心不下,如今这一段不见踪影,那颗心更是越提越高,公子怎么去了这般久还没动静?是不是出了什么岔子?他立在那暗处,那双眼死死盯着无影消失的方向,一双手已不自觉地攥紧,几乎要按捺不住,不顾一切地寻过去了。
无影瞅准侍卫不备的空当,又悄无声息地溜了出来。
一出来,他头一件事便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方帕子,将那双方才摸过尸首的手细细地,反反复复地擦了一遍又一遍。
今日……可真是开了眼了。
无影心里头又是好笑又是嫌恶。潜入牢狱,摸尸首,这两桩桩桩都是他长这么大头一回干的勾当。他光是想想方才那冰凉的触感,便觉浑身上下都要起一层鸡皮疙瘩。他这般一个金尊玉贵,连斗个蛐蛐都嫌残忍的人,今日竟亲手干起这等活计来了。
想他在永夜的时候,何曾沾过这等腌臢事?这要是叫柴心知道了,怕是要心疼得跳脚。罢了罢了,为了查这案子,也是没法子的事。他又嫌弃地把那帕子远远地丢开了。
而另一头,两条街外的柴心到底是按捺不住了。
他撂下旁的,匆匆便往无影消失的那条后巷寻了过去。他脚步又急,心又乱,一心只想着快些找到无影。转过一道巷角时,冷不防险些与一个迎面而来的人撞个正着。千钧一发之际,二人却几乎是同时身形一错,各自堪堪让开,谁也没碰着谁。
柴心一心记挂着无影的安危,压根没去多看那擦肩而过的人是谁,错身之后便又脚步匆匆地继续往前寻去。
可那与他擦肩的人,正是叶寒江。
叶寒江在那错身的一瞬,将来人看了个清楚。那一身黑衣,那份深不可测的身手,那通身的气度,他认得。这不正是那位永夜侯身边,寸步不离的贴身侍卫么?
叶寒江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永夜侯的人,怎么会这般行色匆匆,又这般鬼鬼祟祟地,出现在这僻静的后巷,出现在这牢狱左近?那位病弱孤高的永夜侯,向来只在茶肆里喝茶听戏,他身边那寸步不离的人,跑到这等牢狱左近的僻巷来,做什么?这一节,透着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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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寒江那颗素来只装着剑,孤高淡漠的心,此刻竟被这点说不清的古怪悄悄勾起了几分留意。他没有声张,只将这一桩默默记在了心里。
另一边,柴心终于在巷子深处寻到了无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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