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安侯府

廖伯伦站在廖荃的床前,心急如焚。大夫围了一圈,廖荃脸色惨白,昏迷不醒,被子底下那条腿不自然的歪到一边。

“侯爷。”府医转过身来,面色忧虑,欲言又止。

廖伯伦见他吞吞吐吐,心里有了不好的预兆,愈发急切:“有话快说!”

“公子现在尚未清醒,颅脑的伤不好说,但以后腿肯定是要落下残疾了。”府医躬背垂首,诚惶诚恐道。

廖伯伦一颗心都提起来了:“你什么意思?什么叫颅脑的伤不好说?”

“公子颅中有损伤渗出淤血堵塞筋脉,怕是......”府医斟酌半晌挤出一句话:“怕是醒来也会失智。”

廖伯伦如遭雷击,身形一晃险些朝后栽过去。

随侍赶紧将他搀住:“侯爷,侯爷!”

廖伯伦在恍惚中稳住身形,他扶着高几,抬眼看向床上躺着的廖荃,悲从中来,眼眶盈泪,悲到极致:“儿啊,儿......”

负责查清马匹发狂原由的马医恰好过来秉事,屋里气氛凝重,马医大气不敢喘,余光瞥见床上躺着的廖世子,面如金箔,显然是摔得不轻。

“那马......”廖伯伦已经没力气把话说全。

马医腰身弯的更低:“小人验看,马食用的料里掺了致狂药物。”

廖伯伦心猛地一沉。

那匹汗血宝马是耶律光送的,廖荃喜欢得跟什么似的,没事儿就爱拉出去骑两圈,从没出过事。偏就在跟顾锦遂起了争执后没几天,就从马背上摔下来,怎么想都透着不对劲。

现在马医又说是食了致狂药物。

能暗中派人进侯府给马下药,平王没这么大能耐,也没这般阴狠的手段。

此事除了沈须臾,绝不会出自第二人之手。

想清原委,廖伯伦已是恨到极致,二话不说,率府兵直奔威北军营而去。

——

下午刚到饭点儿,沈须臾正坐在帐中,边吃饭边翻看近日的战报。

帐帘忽然被人掀开,光线涌入又转瞬暗下。沈须臾抬眼,见是谢时安,便没有放在心上,也知道他为何而来。

“廖荃的马,是你派人动的手脚?”谢时安直截了当地问。

沈须臾点头承认:“是。”

饶是谢时安做好心理准备,可见她这么干脆承认,火气还是压不住:“辽军就在城外据守,眼下城里宜静不宜动。你在这时候害得廖荃坠马,他又刚跟顾锦遂起过争执,廖伯伦稍稍一想就知道此事跟你脱不了关系。”

“我知你处处维护顾锦遂,可你不觉得此举太过了么?”

沈须臾平静道“此举不单单是为了维护谁。”

“那是为何?”谢时安眉心紧拧,等着她说出个所以然来。可还没等沈须臾开口,门口守卫已掀帘急报,语速飞快:“将军,司马,廖侯爷率府兵闯营,扬言讨个说法。”

谢时安神情一肃,看向沈须臾。

沈须臾倒没说什么,只是起身,掸了下衣摆:“走吧。”

营门之外,廖伯伦率府兵与守卒对峙,双方刀未出鞘,却已势同水火。廖伯伦面沉如铁,目光直刺营中,只等沈须臾现身,便要发作。

沈须臾信步而来,堪称沉静:“廖侯爷,这是做什么?”

“竖子!休要明知故问!”廖伯伦指着沈须臾怒声质问,“我儿坠马,是不是你所为?”

“廖世子坠马了?”沈须臾声音微微一顿,“当真不幸,总该小心些才是。”

这话听着疑惑,语气却无半分惊讶。

事已至此,廖伯伦焉能再忍,当即一声令下:“动手!”

他今日就算杀不了沈须臾,也要搅得威北军大乱,替儿子讨回这口恶气。

府兵得令,扑向军营守卫,廖伯伦好歹是侯爷,营兵未得令不敢贸然动手,只能步步后退,勉励抵挡。

沈须臾面色微沉,骤然出脚踹在当先那名府兵肋下,劈手夺过他的刀直指廖伯伦。

刀刃寒光,映进廖伯伦骤然收缩的瞳仁。他喉结微滚,将惊骇生生压作一声冷笑:“沈须臾,你想以下犯上?”

“以下犯上谈不上。本帅奉皇命守城御敌,侯爷无凭无据擅闯军营。是要谋反,还是通敌?”

沈须臾话音落在“通敌”二字上,不轻不重,听不出是有意还是无意。

廖伯伦心头猛地一缩,目光骤然锐利起来,像淬了毒的箭矢直直射过去,语气阴沉:“本侯只想为我儿讨个公道。沈须臾,你好歹是镇守一方的大将,为何用这等下作手段害我儿?如今他昏迷不醒,若有个三长两短,本侯绝不与你善罢甘休。此战过后,本侯定要据实禀报圣上,必要你偿命!”

城墙上,突然号角长鸣,擂擂战鼓作响。

令兵急奔而来,挤过人群,跪下禀道:“将军,辽军来袭,正往城下聚集。”

沈须臾看向廖伯伦,抿唇笑意带着几分讥诮:“是否偿命也得等战后再说,若本帅有意拖延,就怕侯爷等不到那一天。”说罢,她收刃,扫了眼身边侍卫长:“两军交战,凡闯营者一率格杀勿论。”

侍卫长抱拳:“是!”

“沈须臾,你别太得意——”廖伯伦不甘道。

“哦,对了。”沈须臾停下侧首望来:“听闻廖世子摔断了腿,往后少不了要拄拐,四条腿的马跑得很快,世子三条腿,想必不落下风,下次见到沈某,他最好能跑快些。”

廖伯伦脸色大变,气血上涌额上青筋暴起,大喝:“沈须臾!本侯绝不会放过你!”

回应他的是沈须臾从容而去的背影,没有再回头看他一眼。

廖伯伦猛地吐出一口血。

“侯爷!”随行侍从吓得赶紧搀他。廖伯伦被扶向马车,他步伐迈的艰难,如同绑了千斤巨石。

可当他抬起头来,望向城墙方向,日头正大,却驱不散他眸中的阴翳,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旁人本侯信不过,你亲自出城传信给耶律宗祁,他提的本侯都应了,就按他说的办,朔城给他,沈须臾的命也可以给他,但我要平王府一门断子绝孙!”

“侯爷。”随侍惊愕。

廖伯伦喃喃,好似幽冥鬼低语:“沈须臾不是要给平王那个兔崽子出气么?本侯动不了他,平王府上下,一个也别想跑。”

仗打到这个份儿上,耶律宗祁攻不下城,也不甘心就这么撤,干脆隔三差五带兵到城墙下叫阵,扯着嗓子让沈须臾出城跟他单挑。

对此沈须臾的做法是不出城,不回应,晾着,等他自己嚷嚷累了,自行离开。

可此番,耶律宗祁却带来一样东西,他迎着墙头高高举起:“沈须臾,你看这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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