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小做账，到粮仓不久便觉出那账目有些不对。先是那粮仓的每一笔出库，账上明明白白记了‘已出库’，他盘点时却发现九成粮食实际还留在库中。到了夜间，那些粮被悄悄运走，去了哪里无人知晓。”
他看向谢聿风，“去年这粮仓案已侦破，想必二位已经知晓。”
谢聿风颔首，等他说下去。
“再来，是这粮仓的账目上竟有数笔药材采买支出，实在令人生疑。药材入库不归他管，他默默留意了有一年多，与负责入库的帐房熟络之后，才得知那些药材根本没有入库。”
“我不清楚那笔钱具体是多少，但去年吴州粮仓案宣判时，宗祥兄曾隐晦地说过一句话。”
他环顾四周，声音压得极低：“查出来的贪墨，远远不及那购药款的十分之一。”
谢聿风与叶明溪皆是心下一沉。
“宗祥兄说，他不过是个帐房，即便留意到此事又能如何？原打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这么算了。”
“直到那年京城来了一名官员，瞧着似乎大有来头，连向来眼高于顶的吴州官员见了他都颇为殷勤。那人时常去帐房走动。有一回天黑了他还在盘库，那人竟在他身侧坐了下来。他起初有些防备，那人却极为坦诚，说自己早已察觉账目不对。”
他又叹了一声，“宗祥兄自小看不惯这些不义之事，见此人诚心查案，便和盘托出。后来，他私底下将有问题的账本抄了一份。那人带着账本回了京城，走之前让他保重，等他的消息。”
“宗祥兄在粮仓日复一日等着，等来的却是一封让他离开的密信。”
张伯说完这一长串话，倚在藤椅里沉默了好一阵，才接着道：“他收到密信那晚，有人深夜去帐房烧毁了一批账本。他得知消息，天没亮便启程了，走得匆忙，只来得及撕下几页账册。”
“王全兄带走的就是那几页，全是药材采买记录。”
谢聿风神色凝重：“张伯，王伯如今在何处？此事牵涉甚广，我们需要他手里的账册，以便将来指认真凶。”
张伯看着他，道：“宣州只是掩人耳目。他去了西川，此时恐怕已经在羡州了。”
谢聿风心中一动：羡州，那就好办了。
他朝张伯郑重地颔首致谢。
张伯又转向一旁侧耳倾听的刘芷蕙：“你弟妹还小，你爹也不想将你们牵扯进来，别怪他。”
刘芷蕙默默颔首。
从他说起父亲察觉账目有异后悄悄核查，到遇见那位京城官员后下定决心和盘托出，再到日复一日盼着京城来信，盼来的确是一封让他离开的密信……
她心中震惊不已。
父亲做了几十年账房先生，虽疼爱儿女，也不过是个寻常男子。她很难将“查案”“密信”“生死”这样的字眼与父亲扯上关系。
可事实就摆在眼前。他曾经离一桩惊天动地的案子那么近，还拼尽全力去查探过，想为这世道争一份清明。
他回到依云不久便患了肺疾，十年下来早已虚弱不堪。那日在棺椁合上前，众人看了他最后一眼，他是那样瘦小。但这一刻，她觉得父亲是如此高大，如此英勇无畏。
想到这里，她又悄悄红了眼眶。
张伯说完这些话便不再理会他们，自顾自合上眼，靠在藤椅上。
三人从柳林巷出来，一路无言，缓步走回医馆。
重新坐回医馆的桌前，叶明溪见刘芷蕙心事重重，不想她因此事心存芥蒂，便率先开口解释：“芷蕙，关于这个案子，我们不是有意瞒你。事关重大，此前我们也只是有一些猜测罢了。”
她目光温和，“你父亲是个有良知的人，也是个英勇的人，他没有因身份低微就对那些不公视若无睹，也没有为一己私利就放弃追查。为了保存证物，他多方筹谋，如今我们才能知晓这些线索。他实在帮了大忙。”
谢聿风也诚恳道：“的确如此，芷蕙姑娘。多亏了你父亲，这个案子才能继续往下查。此事牵涉甚广，我们先前不说，也是不想将你卷进来。”
刘芷蕙压下翻涌的思绪，再抬眸时神色已坚定许多：“我明白的，公子，明大夫。我只是在想，我爹也是顶天立地的英雄。”
谢聿风正色道：“自然。”
叶明溪继续宽慰道：“不是只有上阵杀敌的才叫英雄，无关身份地位，始终保有良知，为了心中的正义拼尽全力的都是英雄。你父亲正是如此。”
刘芷蕙强忍着心中酸涩，重重颔首。
三人将话说开，收拾了一番，医馆重新开门。不一会儿，便各自恢复了往日的忙碌。
傍晚打烊后，刘芷蕙先一步回家了。叶明溪想出去走走，谢聿风陪她一起来到湖边。
叶明溪望着黑暗中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湖水，感慨道：“这湖叫莫愁湖，实在名不副实，此情此景，更愁了。”
晚风拂起她的长发，谢聿风伸手轻轻将那缕发丝拢到耳后，笑道：“小姐莫愁，有我呢。”
叶明溪侧身看向他：“公子有什么想法，要回羡州接王伯吗？”
谢聿风道：“这倒不必。王伯好不容易到了那边，不必再折腾了。林逸会亲自将那几页账册带回。”
叶明溪轻叹一声：“原先听你说南川水深。如今看来，一个小小的依云县都能牵扯出这许多是非，真不知别处又藏了多少见不得光的事。”
谢聿风沉吟片刻，道：“官粮倒卖贪墨在明，这药材采买流出在暗。”
“我其实有个可怕的念头，也许粮仓案不过是掩人耳目，幕后之人真正在意的，从始至终都是那笔通过药材采买流出去的钱。”
“若真如刘宗祥所说，这笔钱最终无论流向哪里，都足以让江山震荡。”
说到这里，他涩然一笑：“明溪，对不住，我大约又要食言了。也许不日又得进京一趟。”
叶明溪笑道：“本小姐还如此年轻，西川日后也能去，不急在这一时。”
谢聿风轻轻揽过她的肩，二人的目光投向遥远湖面那片深沉的暗色中。
叶明溪顺势靠在他肩上，轻声道：“待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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