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溪村的恐慌,在短短三日之间,蔓延至每一寸土地,渗入每一户人家。
寒雾始终不散,如一层死寂的白纱,死死扣在村落上空。天光被层层遮挡,白日昏暗如暮,黑夜更是浓沉似墨。整座村子不见暖阳、不闻清风,只剩阴冷潮湿的煞气萦绕不散,压得人胸口发闷、呼吸滞涩。
连环诡事日日上演,无一日停歇。
圈中家畜尽数暴毙,腥臭阴气混在浓雾里,久久不散;全村百姓夜夜梦魇,个个精神萎靡、面色青灰,不少体弱老人与孩童已然染了阴寒怪病,咳喘不止、高热反复、卧床不起;村口古桥夜半脚步声从未断绝,每至三更准时响起,步步踏在全村人的心神之上,让人彻夜惊惧、不敢入眠;后山依旧幻境重重、迷雾锁路,此前失踪的几名村民杳无音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彻底成了全村人心头悬着的夺命阴影。
数日下来,昔日烟火鼎盛、邻里和睦的青溪村,彻底沦为一座死寂沉沉、人心惶惶的孤村。
街巷之中杳无人踪,家家户户大门紧闭、窗棂封堵,往日的鸡鸣犬吠、孩童嬉闹、邻里闲谈尽数消失,整座村落只剩无边寂静与彻骨阴寒。偶尔传来几声孩童怯生生的啼哭、老人虚弱的咳喘,转瞬便被厚重的雾霭吞没,更添几分诡异悲凉。
村中秩序彻底溃散,人心濒临崩塌。
身为青溪村村长的林老根,几日来彻夜无眠、心力交瘁。
他已是年近六旬的老人,守着青溪村数十年,历经风雨旱涝、寒暑灾荒,一辈子扎根乡土,见过无数寻常天灾地祸,却从未见过这般诡异无解、无从下手的怪事。
寻常灾异,要么有风雨先兆,要么有灾情诱因,总有迹可循、有法可解。可眼前的寒雾锁村、诡事连环,全然悖逆天地常理,无因可查、无据可依、无解可施。请乡间赤脚大夫看病,大夫诊不出病症,只道是邪祟侵体、煞气入身;求山野庙祝祈福,香火点燃即灭、符箓遇雾即碎,半点祈福镇邪的效用都无。
他守着一村老小,看着乡亲们日日惊惧不安、人人深陷惶恐,看着鲜活的邻里日渐萎靡、孩童夜夜惊啼,看着好好的村落一步步走向死寂晦暗,心中又急又痛,更是满心无力。
最初之时,他尚且心存侥幸,只当是深秋地气反常、山野阴湿气重,熬几日、等风起日出,雾散天清,一切便能回归如常。
可三日过去,雾愈浓、寒愈重、诡事愈多、凶险愈深,所有侥幸尽数破灭。
林老根活了大半辈子,阅历深远、心思通透,此刻早已看得透彻明白:这根本不是寻常天灾地气异变,是阴邪现世、煞气相侵,是真正撞了不干净的东西,惹上了灭村级的诡祸。
全村上下,凡俗之力,尽数无用。
村民们慌乱无措,只能日日聚集在村口祠堂,低声哭诉、惶恐议论,有人祈求天地庇佑,有人哭诉前路绝望,更有人已然生出弃村逃亡的念头。可寒雾封村、后山断路、前路未知,无人敢贸然踏出村落,只能困在一方绝境之中,坐看祸乱蔓延。
众人慌乱抱团,人人自危,却没有半分破局之力。
连日奔波安抚、四处奔走探查,早已让林老根身心俱疲、鬓发添霜。他望着满堂惶恐落泪的乡亲,看着村中死气沉沉的乱象,心中沉甸甸的,压得喘不过气。他深知,再这般耗下去,阴煞日日积累、诡祸层层加剧,用不了多久,青溪村必将家破人亡、生灵涂炭。
绝境之中,他的心底,唯有一处念想,始终不曾熄灭。
那便是全村唯一的净土——林家老宅,以及那个远超常人、深不可测的稚童林守义。
早在数月之前,村中频发细碎怪事、老宅周边阴气淤积之时,他便隐隐察觉异常。别家宅院皆有阴邪侵扰、怪事频发,唯独林家老宅安然无恙、清静无虞。无论村落地气如何紊乱、周遭阴浊如何弥漫,林家院墙之内始终气场中正、暖意长存,从未出过一桩怪事、一桩灾厄。
彼时他只当是林家宅地基稳固、福泽深厚,心存几分疑惑,却并未深思。
直至此次寒雾锁村、全村沦陷,这般极致的天地异变、滔天的阴煞祸乱之下,全村户户遭殃、人人受扰,唯独林家老宅独善其身、稳如泰山,院墙内外阴阳两隔、天差地别,他心中所有的疑惑尽数落地,彻底确认了心中猜想。
绝非巧合,绝非运气。
是那个看似年幼懵懂、不过垂髫之龄的林守义,有通天本事、镇邪之力,护住了整座林家宅院。
全村所有人都深陷迷雾、被阴煞缠体、受诡事侵扰,唯独林守义神色淡然、步履从容,无惧寒雾、不畏阴邪。这份超乎常理的安稳,绝非寻常孩童能够拥有。
林老根心中豁然清明,随即满是羞愧与懊悔。
此前数月,村中屡生怪事,邻里受扰,他身为村长,屡屡求助旁人、寻访偏方,却从未真正正视过林家的不凡,更从未想过向一个孩童低头求助。他囿于世俗辈分、碍于长者颜面,始终觉得孩童年幼,难堪大事,即便有异,也只是些许小本事,不足抗衡天地灾异。
可如今大势降临、全村绝境,所有偏见与自持,尽数被现实击碎。
能救青溪村的,放眼整座村落,唯有林守义一人。
一念至此,林老根不再有半分迟疑、半分身段、半分矜持。
他抬手拂去满身尘霜,整理好身上朴素的布衣,压下心中百般滋味,深吸一口冰冷的雾气,毅然转身,朝着村中心的林家老宅缓步走去。
一路之上,寒雾扑面、刺骨冰凉,周遭死寂一片,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整条街巷空空荡荡、阴气森森。往日熟悉的村落,此刻陌生又压抑,每一步前行,都踩着无尽的惶恐与沉重。
不过数百米的路程,他却走得步履沉重、心绪翻涌。
他是青溪村一村之长,执掌村务数十年,向来受人敬重、身姿端正,何曾这般放下所有颜面,登门躬身求助一个年幼孩童?
可此刻关乎全村老小生死、整座村落存续,所谓颜面、身段、辈分,皆为虚妄。只要能救全村、解危局,莫说是低头求助,便是折腰跪拜,他也心甘情愿。
片刻之后,林老根稳稳站在了林家老宅院门之前。
林家的院门没有落锁,虚掩半开,隐隐能从缝隙中看见院内清朗平和的光景。
墙外是白雾滔天、阴寒刺骨、死寂晦暗;墙内是庭院整洁、草木安然、暖意融融。
咫尺之隔,却是天壤之别。
林老根站在院外,望着这一方浊世净土,心中百感交集,既有绝境逢生的期许,又有满心愧疚的忐忑。他抬手轻轻叩响木门,声响轻柔,在死寂的雾色中缓缓传开。
院内,林守义正静坐院中石凳之上。
连日全村乱象,他尽数看在眼里、了然于心。灵识铺展全村,每一处阴煞淤积、每一桩诡事发生、每一人心神惶恐,皆在他的感知掌控之中。
他早知村长必会登门。
青溪村凡俗之人,早已无计可施、无路可退,绝境之下,唯一的生路,便是求他出手破局。
听闻叩门声,林守义神色平静,并未起身,只淡淡开口,孩童清亮的嗓音穿透庭院,温和却沉稳:“门未锁,村长爷爷请进。”
院门本就虚掩,闻声之后,林老根轻轻推门而入。
踏入宅院的那一刻,扑面而来的温热清气,瞬间驱散了他满身的阴冷寒气、通体煞气。院外的压抑死寂、阴浊寒凉尽数隔绝,院内天光清亮、微风和煦,草木静静生长,空气干净澄澈,让人紧绷多日的心神瞬间舒缓大半。
这般截然不同的气场格局,更让他心中笃定,眼前稚童,当真有通天手段。
林老根抬眸望去,只见青石庭院之中,小小少年端坐石凳,身姿挺拔端正、神色淡然从容。明明只是十余岁的垂髫孩童,眉眼青涩稚嫩,周身却自有一股沉稳如山、洞悉世事的气度,不见半分孩童的顽劣懵懂,反倒透着远超常人的沉静通透。
这般气场,绝非乡野稚童该有。
林老根心中愈发恭敬,连忙收敛起所有心绪,快步上前,对着林守义微微躬身,姿态放得极低,语气满是恳切与卑微。
“守义孩子,老朽今日厚颜登门,是来求你救人,救咱们整个青溪村。”
身为一村之长,数十年身居高位、受人尊崇,此刻对着一个晚辈孩童躬身恳请,没有半分勉强,只剩满心焦灼与赤诚。
他没有拐弯抹角、虚言客套,开门见山,直奔要害,声音带着连日操劳的沙哑与沉重:
“村里的情况,你定然都看在眼里。大雾锁村不散,阴邪怪事层出不穷,家畜死绝、百姓梦魇、古桥闹鬼、后山吃人,再这么下去,全村人都撑不住了。大夫无用、祈福无效,凡俗法子尽数用尽,半点转机都无。”
“老朽活了一辈子,深知□□,是阴煞降世、邪祟祸村。全村上下,唯有你身怀本事、不惧邪祟、稳若泰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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