贯穿平阳县和平乐县的这条大河水势并不凶猛,起码看起来总是风平浪静。
可跳下去才知道,河面平静,底下却是暗潮汹涌。河水浑浊加上天色昏暗,蔓娘睁眼也什么都瞧不见,身体逐渐能掌控后,手脚用力扑腾,总算脑袋露出了水面。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只有远方一点光亮。河水,很难辨认出各方声音,只能不断寻找,最后在看出远方有一点光亮,认出来那是她跳下来的地方,看起来她被水流冲出去很远。
如今深秋河水冰凉刺骨,她腿部隐隐有些抽筋,可郎君还不知去向,只能深深吸了一口气,面色坚定地开始游起来。河面上飘着几个黑点,距离蔓娘最近的一个时隐时现,蔓娘心下一紧,生怕是季守谦溺水,连忙朝着那个溺水人而去。
蔓娘从后头靠近那人,一只手扑水,另一只手从后头环住那人,咬牙拽着他往岸上游。一般溺水之人会死命抓住救命稻草,很容易导致双双溺亡。这人很懂如何施救,没过多挣扎,还配合着拍水,顺利到达岸边。
“多谢。”那人抹了一把脸,是县衙的衙役。随后他伸手想要拽蔓娘,蔓娘却没应,只在水里露出脑袋,问他可又看见知县大人。
“大人是第一个跳下来的,想必被冲很远了,娘子,这河看似平静实际汹地很,你还是上岸来吧。”
这位不知姓名的娘子救了他,衙役当她是救命恩人,说道:“我也是懂水性的,可现在河水冰凉刺骨,下水之后腿脚就抽筋不听使唤了,很容易有危险。”
从头到脚都湿透了,冰的蔓娘打寒颤,她自然知道这人说的都是真的,可她依旧松开拽着岸边树根的手,只抓着根浮木朝着远处去了。
“哎,娘子,娘子?”
蔓娘任由水流冲着她走,如此一来节省下不少体力。前头陆续能看到人影了,蔓娘仰头喊:“大人,清源。”
在岸上不觉,现下进了水里,耳边便只剩下水流声,将蔓娘的呼唤声掩盖住。
她只得咬牙快速往前游,路过衙役时,好心的衙役还要救她,她嘴里灌了水,说不出话来,只摆了摆手。
又陆续超过了几人,就见前头有个人似乎抱着一人。
正是季守谦。
他怀里的少女已经晕了过去,手脚都绑着,比清醒时候还要重。且他们过了最平稳的河段,此处水流汹涌,他几次想要靠岸都不得。
可如果继续飘下去,这位小娘子不知能否坚持的住。
“郎君。”
季守谦以为自己出现幻觉,直到水声哗啦啦,蔓娘拽着一块浮木出现。
二人合力将少女搭上浮木,推着她往岸边去。可方才蔓娘腿就隐隐抽筋,这会儿横游对抗水流,寒冷的水不断带走她的温度,片刻之后她的右腿便痛的厉害动弹不得。
在前头引着浮木的季守谦很快发现异样,回过头时没看见蔓娘身影,当即明白了什么,一头扎进水里,果然发现蔓娘无助且不断下沉的身影。
下水许久,季守谦的力量也几乎耗尽,几次抓蔓娘而不得,待他抓到人时蔓娘已经昏了过去。
季守谦想都不想,俯身将最后一口气渡给她。随后拉着人浮出水面。
那少女趴在浮木时,索性还没飘太远,季守谦将蔓娘背在背上。也兴许是那口气有了作用,蔓娘昏昏沉沉,竟知道搂紧他,如此,三个人总算往岸边去了。
到了岸边,季守谦将那浮木卡在树根旁保证不被水流冲走,先将昏昏沉沉的蔓娘推上去,自己上岸之后又将少女拉上去,三个人脱离危险。
两个女子都昏迷着,季守谦先去按压蔓娘腹部,片刻后就醒来。
“你如何?”
湿透了之后被风一吹,牙齿便开始打颤,蔓娘缩着脖子摇头,磕磕绊绊地说了自己无事,让他先看那少女怎么样了。
季守谦先是探了少女气息,随后如方才一样开始按压对方腹部。不多时,少女口鼻喷水,虽然没醒来,但呼吸变得均匀显然无大碍了。
这时水里的衙役也寻了上来,并告知其他人,因此陆陆续续有人拖着湿哒哒地身体上岸,若是不知情的怕不是以为水鬼来了。
清源最为急迫,连忙询问季守谦的情况,见主子无事松了口气,又看向蔓娘。
“你何时会水了?”
他们老家附近只有一条小溪,就到人小腿深,孩子们只会戏水,学不会游水。
蔓娘略显诧异,“你这话好像以前就认识我似的。”
“准备回去了。”这时候季守谦发话,打断蔓娘继续问的心思,清源也松了口气,暗道差点露馅。
郎君既认出了蔓娘却又不相认,想必有他自己打算,可不能因为自己坏了事。
他们被水冲出去甚远,幸好赵直派了人来接应,总算有惊无险地将人救了。
蔓娘和清源被护送回府,季守谦却是留在了衙门,直到深夜时才回来。
锅里的水还热着,季守谦在衙门简单清洗过,不过回家后还是叫清源弄了热水,他泡在浴桶里闭目养神。
“郎君,饭菜端来了,您多少用一些。”
季守谦没甚食欲,便叫他端下去算了。清源却是道:“是蔓娘早就做好的,黄金鸡,还有特意给您熬的清热败火秋梨汤。”
到底在桌前坐下,清源递了一碗秋梨汤,还是温热的,清澈的汤里是去皮切块的秋梨,入口之后果香四溢,回口甘爽。
“你也坐下用。”
清源笑呵呵坐下,等季守谦夹了一筷子黄金鸡后,他才迫不及待地也夹了一块。这道菜吃的就是冷盘,入口之后半点油腻都不见,只有微咸的鸡肉香。鸡肉滑嫩,鸡皮爽脆,叫人恨不得将骨头都吞了。
用过饭后清源收拾桌子,忽听得他们郎君问:“她怎么会去?”
主仆十几年的相处,让清源听出来季守谦话里有责备之意,连忙道:“不怪她,是她买调料碰见了,我……我说郎君那边出了点问题,蔓娘二话不说就上马车了。”
“我们到的时候,正好看见郎君跳下去,我也没多想直接跑过去跳河,就是没想到蔓娘也跟着跳下去了。天色深重,河水那样深,她胆子可比之前还要大,竟敢直接往下跳,想来也是担心郎君。”
如果不是担心郎君,她何必跳下去?
清源说完,屋里霎时安静下来,只有蜡烛偶摇晃发出噼里啪啦地声响,将落在地上的人影拉的更长。
两片薄唇上似乎还残留着异样感,他不自在地抿了一下。
清隽的年轻郎君低垂着眼眸,搭放在桌面上的手背上还带着下水救人时被石子的划伤。手指微微一动,叹息似的说了句。
“她以前不曾会水。”
清源也跟着感叹:“是啊,时过境迁,故人再相逢时鲜有儿时模样了。”
在年少的清源眼睛里,小主母是个吃苦耐劳性子质朴之人,会洗衣做饭但都不精,哪像是现在,一手好厨艺像是从酒楼里出来的大厨,更没想到还会种地和游水。
“而且感觉她比之前见多识广了。”清源补充道。
遇事不露怯,着实难得。
“她所经历的事情之多,远超我想象。”
季守谦站起身来到桌子旁,半点困意都没有,索性研墨写字。
清源知道,郎君又心烦了。
可是为什么?
刚才他们不是还在讨论蔓娘的变化吗?现在的蔓娘比之多年前更加成熟,看起来也能独当一面,这不是好事吗?怎么郎君看起来不大高兴?
……
筹备祭祀一事的相关人等都被抓进了衙门,那位被祭祀的少女喝了汤药稳住心神后,就通知她家里来接了,可没想到她家人来是来了,却是不想接她。
“为何?”
赵直擦了擦汗,实话实说:“他们说,那小娘子既然祭祀给了河神,便是河神的新娘子,不得接回家去否则河神大怒是要降罚的,所以……”
“所以什么?”
“所以他们骂了一顿,就走了。”
将亲生女儿骂哭了之后扬长而去,没有要管的意思了。
这个结果谁都没想到,季守谦捏着额角,只得吩咐将人送去城东别院。
之前从山贼手里救回来的几个女子就住在那,索性先叫她也住过去,也好有个照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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