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婆婆三个字在舌尖滚了一圈，顾知庭笑道：“倒是没听过这位名号，大约是位隐世大医，日后得缘，必要拜见。”
他顿了顿，又道：“我识得一位老药师，于制药一道颇有研究，原本见你喜爱研读药理，还想引荐你认识认识。如今有你满满姐的师父在，想必不需要我多此一举了。”
“别啊，”叶明成给他手臂的伤处打了结，着急忙慌地说，“满满姐的师父说我走的路子和她不一样，我须得另觅良师。顾三哥，你说的那厉害药师，给我引荐一下呗。”
“行，待出谷后，我修书一封给他。”
叶明成乐了，话匣子一开便收不住，将他学医种药期间发生的趣事说给顾知庭听。
顾知庭很耐心，对他的每一个问题几乎都有回应，偶尔还会插几句话，拐着弯打听叶时雨。
叶明成年岁不大，又没经过事，哪里懂这人心险恶。在顾知庭有意引导下，把叶时雨拜师、退亲、去药市、长住云川县等事，吐露得干干净净。
叶时雨还不知道，在她出门的时候，她的好弟弟已经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把她卖了。
她此时正忙着配药，为顾知庭日后的复健所需要的药浴做准备。
解毒的第五日，下了一场暴雨。早起还是艳阳天，转眼便阴云密布，电闪雷鸣，顷刻间，大雨倾盆而至。
叶时雨替顾知庭把完脉，给出了好消息：“解药的效果很好，你体内大部分毒素都排出来了。再吃两粒药，便无虞了。”
“多谢。”顾知庭眉眼间俱是笑意，声音也出乎意料的温柔。
站在门口看雨的叶千柔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过头去，望着雨幕发愁。
叶时雨无视顾知庭的示好，淡声道：“不必客气，记得付诊费就行。”
“待出谷后，必有重谢。”
叶时雨点点头，不再多话。
“满满姐，你说五哥他们不会被淋吧？”自下雨后，叶千柔的眉头就没松开过，语气里也满是担忧。
“嗐，你操这个心做什么？”叶明成不在意地摆摆手，“五哥是打猎老手，出门前必会看天，肯定有准备。”
顾知庭也看了看外头，笃定道：“放心，这雨下不了多久，下午肯定会停。”
果不其然，晌午过后，云开雨霁，天空重又蓝得透亮。
叶千柔跑进卧室，兴奋地喊：“满满姐，咱们去采菌子吧。”
叶时雨目光都没从手中的书页上离开，随意道：“地上太湿，明日吧。”
“行！”
翌日几人起得早，做好防护便朝密林走。
没人邀请顾知庭，但他背了个筐自己跟上了。叶时雨没赶他，叶明成便放心地一路和他聊天。顾知庭知道许多英雄人物，讲起来头头是道，别说叶明成，叶千柔都听入了迷。
叶时雨并不干涉他们互动。顾知庭此人仗义大方，当朋友处没什么不好，当然，前提是他不会来干扰她的生活。
雨后各类菌子都冒了头，一路走来，牛肝菌、鸡枞菌、干巴菌、青头菌、奶浆菌、鸡油菌、羊肚菌、大红菌，数不胜数。
叶明成感叹：“这里真好！咱们家附近的山头怎就没这么多菌子呢？”
“你也不想想咱家那边多少人！僧多粥少，当然采不到什么菌子。”叶千柔道，“这里就咱们几个过来，满地的菌子随咱们捡，粥多僧少，吃菌子能吃到饱。”
叶明成颔首：“你说得对。咱们多摘点，晒干后带回家给爹娘他们也尝尝。”
几人不再聊天，各自拿了竹刀在手，开始采菌子。这个活很简单，贴着地面将肥厚的菌肝割断便是，很快，竹筐满了大半。
叶时雨站起身，发现叶千柔和叶明成离得远了，只有顾知庭还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也不说话。
她没管，继续朝前走，不知不觉进了片松树林。几棵松树底下，一窝褐伞盖白菌柄的菌子冒得正肥。
“松茸！”叶时雨欢呼出声。
这可是蘑菇之王，有名的山珍！
她三两步冲过去，二话不说就开始薅。顾知庭立刻跟上，两人在松树林里转了一圈，把肥厚的都采了。
望着筐子里满满的松茸，叶时雨唇角翘起，脑子里已经闪过一百八十种吃法。
顾知庭瞧着她的神色，笑问：“这么高兴？”
“松茸好吃，关键是很难得看到啊。”
顾知庭悄悄朝她靠近了点：“既然喜欢吃，那我们就多去几片松树林里转转。”
“行。到时候晒干了，给我师父和大伯他们带些。”
边走边捡菌子，叶时雨的情绪始终都很高涨。白捡的东西，谁不喜欢呢？
“这是红菇吧？”顾知庭忽然停下，他的脚边有一窝红菌子。
叶时雨仔细凑过去看了看，摇头道：“这是毒红菇，不能吃。”
“是吗？”顾知庭面露愕然，“我记得你方才还采了不少。”
“那是正红菇。”叶时雨从筐里翻出一朵红菇，又随手掐了朵毒红菇，在顾知庭眼前晃了晃，“你看这毒菇的伞盖表皮多厚，而且一搓就剥下来了。能吃的这种表皮就薄很多，也不容易剥离。”
顾知庭仔细对比过后，点了点头：“确实如此。这要不是特别熟悉的，很容易就弄混。吃了毒蘑菇会怎样？”
“大概会见到太奶吧。”
“什么？”顾知庭一个纯古人，听不懂这个梗。
叶时雨收起笑，摆摆手：没什么，反正毒蘑菇吃了很危险就是。
顾知庭也没继续追问，只道：“以前听你唱那个歌，还觉得好笑。现在想来，倒也不是危言耸听。”
“什么歌？”
顾知庭便一板一眼唱起来：“红伞伞，白杆杆，吃完一起躺板板。躺板板，睡棺棺，然后一起埋山山……”
叶时雨：“……”
“我唱的对不对？”顾知庭看着他，眼里盈满笑意。
叶时雨忽然反应过来，板起面孔：“你大概记错了，我没唱过。”
“真没唱过？就是秋猎时……”顾知庭看着她瞬间竖起的防备，忽然息了声，笑了笑，“大概是我记错了吧。”
两人背筐满了，朝林子外走，在岔路口与叶千柔、叶明成汇合了。
叶明成缠着顾知庭继续讲之前没听完的故事，叶时雨落后几步，悄声问叶千柔：“阿成什么时候和顾郎君这么熟了？”
叶千柔道：“这些天阿成给顾三哥换药、熬药，照顾得细心，顾三哥感激他。最重要的是，顾三哥武艺高强，阿成服气。”
“你们怎么知道他武艺高强？他跟你们吹牛？”
“不是。晨练时顾三哥指点了阿成几招，后来阿成偷袭他，一招就被撂倒了。”叶千柔捂着嘴偷笑，压低声音告密，“顾三哥这身上还有伤呢，若他身体康健，阿成怕是近不了身。”
叶时雨沉默了。
顾知庭七八岁就被顾老将军丢进军营操练，十二岁上战场，十五岁带兵，教他武艺的师父都是大乾朝数一数二的高手。阿成那三脚猫功夫，在他面前确实不够看。
不过……
叶时雨眯起眼，上下打量叶千柔：“你什么时候也跟他这么熟了，一口一个顾三哥叫那么亲密？”
“他人很好呀，”叶千柔眼睛亮晶晶的，“而且什么都知道，给我和阿成讲了好多地方的故事，还有海外的。也不知道以后有没有机会，去他说过的那些地方走一走。”
叶时雨抿了抿唇，再次认真打量起叶千柔来。
“满满姐，你干什么用这种眼神看我？”叶千柔忍不住后退一步，“我说错什么了吗？你别吓我。”
“阿柔，你今年才十一岁吧？”
“对啊，怎么了？”叶千柔有些茫然。
叶时雨收回目光，自言自语：“应该不至于这么早熟吧。”可是古人就是很早熟啊，十二三岁就成亲的大有人在。
又恨恨骂了句：“招蜂引蝶的狗男人。”
叶千柔凑过去，细声细气地问：“满满姐，你在嘀咕什么呀？”
“没什么。”叶时雨语重心长道，“很多人根本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你不要太轻易相信别人。”
叶千柔懵懵地点头。满满姐是在说顾三哥吗？她知道他不简单啊，他看满满姐的眼神明显就不简单！
一路上，姐妹二人再无多话。叶时雨心事重重，担心叶千柔被顾知庭蛊惑，春心萌动，后果不堪设想。
前世她的悲剧，实在不愿意让自家单纯的妹妹再次经历。
那么，只有一个办法，趁着叶千柔还没明确自己的心意，赶紧叫顾知庭滚蛋。
于是，在顾知庭七粒解药吃完，确认体内毒素全部清除后，叶时雨提出让他离开。
“能不能不走？”顾知庭看着面前这个冷似冰霜的姑娘，有些委屈，“这段时间我表现得不差吧？”
“你只是我哥无意中救下的一个陌生人，现在伤好了，毒解了，自然该离开。”叶时雨眉头紧蹙，声音里渐渐带上了不耐，“这个山谷本来就不欢迎外人。”
“满满，我不想走。”
“别这么叫我！”叶时雨瞳孔一缩，厉声喝骂，“顾郎君，你冒昧了。你我的关系还没熟到可以称呼小字的程度，请自重。”
顾知庭深深看着她那双桃花眼。眼尾微微上翘，眸中自带水意，平时不笑也像含了三分情。可此时，那双眼睛微微眯起，瞳仁里的水光化作薄冰，斜晲过来时又冷又利，偏生眼尾上挑的弧度还在，于是怒意里也掺着三分娇艳。
他被这一眼看得喉结微动。多好啊，这是活生生的满满，便是气恼着的，也是鲜活明媚，充满生机的。他一时痴了。
“看什么看。”叶时雨敲敲桌子，声音陡然拔高，“你收拾收拾，赶紧走吧。”
顾知庭回过神来，露出个苦笑，伸出右手，缓缓活动了下五指。那只手白净修长，骨节分明，因常年握刀，虎口有茧，此刻微微蜷着手指，似乎连伸直都很费劲。
他垂着头，语气里带着些沉重：“我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你要我走，我确实没脸再赖着。可……毒虽然解了，但我的四肢仍时不时发麻，有时候前一刻还好好的，下一刻手脚却不听使唤了。”
叶时雨抿了抿唇，再次跟他解释缠丝散的毒会损伤筋脉，即便解了毒，损伤仍然存在，所以这种偶尔的麻痹感是正常现象。
顾知庭收回手，神情落寞：“我五岁开始蹲马步，七岁学刀，十二岁上阵杀敌，一直到今天，全靠手里的这把刀。手脚若是废了，那我顾知庭也就废了。”
叶时雨明白他的心情，毕竟他从前是那么意气风发，横刀立马，军功无数，是皋都城最有名的少年郎。
但她实在不愿再掺和进他的人生，因此仍硬起心肠，冷冰冰道：“通过药浴和针灸，损伤的经脉总能恢复。”
“你会帮我吗？”顾知庭眼巴巴地问。
叶时雨别过脸，语气依然冷漠：“耗费时间太长，你找别人吧。我给你配好药浴包，你再寻个会飞经走气四法的针灸大夫便可。”
“知道了。”顾知庭自嘲一笑，视线再次落到自己是双手上，“你说，我现在出了这个山谷，碰到毒蛇，能不能躲得过？狼群呢？且不说能不能挥刀斩恶兽，单说逃命，我能不能顺利爬上树去？”
“也没……这么严重吧？”叶时雨没去看她，有些心虚。这个毒对经脉的损伤确实不小，若不修复，顾知庭想再上战场基本等于找死，走出这片深山也得看运气。
“帮帮我吧。”顾知庭抬起头，满眼祈求，“你好不容易救回我，也不想我一离开你就命丧猛兽毒虫之口吧？我不会要你白养我的，我能干活，吃得也不多，一日两顿稀粥就行。等我手脚恢复了，我绝不再赖着你，还会百倍奉上谢礼。”
叶时雨明知道他在卖惨，但说的也是实话，一时有些踌躇。
见她神色松动，顾知庭再接再厉：“你就当可怜可怜我一个半废了的人吧。咱们相识一场，你也不想看到我窝囊地死在深山老林里，最后尸骨无存吧。”
那可怜兮兮的模样，简直没眼看。
叶时雨想翻白眼，生生给忍住了。她咬了咬腮帮子，还是应下了：“行吧，暂且允许你留下。但我警告你，最好老实点，没事别去招惹我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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