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知庭把涌上喉头的所有话语一句句咽回去，亦步亦趋地跟在叶时雨身后进了堂屋。
两人隔着桌子对坐。
顾知庭将左手搁在桌上，袖口往上卷了两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腕间一道疤斜斜横过，肉色尚新，边缘还泛着淡淡的粉，是刀剑伤，刚愈合没多久。
叶时雨的目光在那道疤上多停了一瞬。前世她为他把过无数次脉，是没有这道疤的。这中间出了什么事，她不知道，也不打算问。
她伸手搭上他手腕，垂着眼，指腹按在脉位上，凝神细辨。指腹下的皮肤温热，脉象浮而无力，气血亏得厉害。
顾知庭一动不动地坐着，目光凝在那只素手上。
这双手，他太过熟悉。他曾牵着她在别院里散步，握着笔教她写字，冬天她手凉，他就把她的十指拢在掌心里搓，搓热了也不松开。
还有无数个夜里，在榻上十指紧扣，抵死缠绵。
当时只道是寻常。
“退热了。”叶时雨收回手，淡淡道，“只是受伤过重，气血亏虚。”
腕间骤然一空。顾知庭的目光不由跟着那只手看过去。
叶时雨拧起眉，神色间尽是不耐：“这位郎君，你此刻所为与登徒子无异，实在失礼。”
顾知庭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尽量让语气显得平静从容：“抱歉，是我唐突了。只是初到陌生地界，有些许不适。这一回我死里逃生，是小娘子救了我？救命之恩……”
“不是我，是我哥救的你。”叶时雨打断他，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正色道，“这位郎君，你——”
“我姓顾，字知庭，排行第三。你可以唤我三郎，或是直接叫我的字。”
叶时雨顿了顿，继续道：“顾郎君，气血的亏损可以调养回来，但你身体最严重的问题，是中了毒。”
顾知庭挑眉：“中毒？”
“你先前服用过抑制毒素的药，是不是？”
顾知庭点头。
“你的四肢被毒素侵蚀日久，应当时常感觉到麻木。”
“是。”顾知庭神色微沉，“我此回受伤，便是被人偷袭，关键时刻手臂骤然无力，没能举起刀格挡。”
叶时雨问：“你是如何中毒的？”
顾知庭便将经过一五一十说了。
前段时间他带队驱逐一小股入侵边境的南蛮獠子，对方的毒箭擦过耳朵边。当时没觉得怎样，但将敌人歼灭后，亲兵发现他左耳肿胀，这才意识到他中了毒。
幸好他提前服了军医给的抑毒之药。南境军常在山林里穿行，深山毒物多，军医特意研制了防中招的药，每次出兵前，将士们都会服用一颗。
亲兵们将毒箭捡回去给军医研究，军医也只能判断箭头上有天南星、闹羊花等毒，无法确定他中的是什么毒。因此虽一直在想办法解毒，也没能彻底清除。
“中毒之后身体有哪些反应？”叶时雨问。
“起初并无反应，军医将左耳的毒血挤出来时，我都未感觉到一丝疼痛。军医说这毒药有麻醉效果，令人失去对肢体的控制力。”
顿了顿，顾知庭继续道：“后来，我的四肢偶尔会出现麻痹，但次数不多，时间也不长。直到中毒半个月后，麻痹感越来越频繁，时长也增加了，有时甚至一盏茶的功夫手脚都动弹不得。”
叶时雨左肘撑在桌上，手指在下巴上摩挲，右手轻点桌面，垂眸思索。
顾知庭贪恋地看着她。这是她思考时的小动作，上辈子他看过无数次。后来他再也看不到了，连梦里都寻不到她的踪迹。
叶时雨将所读过的医书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抬起头，骤然对上顾知庭直勾勾的目光，她不由皱眉：“再这样看着我，把你眼珠子抠出来。”
顾知庭忍不住笑。她这性格，从始至终都没变过。
叶时雨站起身，冷冷道：“厨房里有粥和药，你自己去吃吧。”
说罢不再搭理他，拿过锄头往院外走，去溪边忙活了。
顾知庭忍着疼，慢吞吞地走到厨房，灶上温着一碗白粥和一碗药。他先端起粥喝了一口，心想，满满厨艺提升了吗？白粥都熬得这么好喝。
又端起药碗尝了尝，苦是真苦，但满满这是为了他身体好，再苦的药喝下去，心里也是甜的。
正美滋滋地吃着，外头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厨房是挨着木屋搭建的一个棚子，没有门，抬眼就能看到院子的情况。
顾知庭看到两个半大的孩子进了院子，边卸下背筐边争论什么。
其中那个小娘子说：“等会再问问满满姐，看看到底是谁记错了。”
另外那个小郎君答：“我前几天还在医书上看到过的，不会记错。”
两人放下背筐，猝不及防与灶前的顾知庭对上了眼。
叶千柔一怔，抿了抿唇。叶明成倒笑嘻嘻地跑上前：“你是我五哥说的顾三哥么？什么时候醒的？”
“我是顾三郎。”顾知庭微笑着点头：“你们是？”
叶明成热情地介绍了自己和叶千柔。
顾知庭客气地跟他俩打招呼：“七娘子，八郎。”
叶明成因为年纪小，大家要么叫他阿成，要么叫小八，很少有人这样正儿八经地称呼他为八郎。一时间，他莫名觉得自己像个男子汉了，不由挺起胸膛，挽起袖子：“顾三哥，你喜欢吃什么？我来做。”
顾知庭饶有兴致地问：“你会做饭？”
叶明成熟练地开始淘米洗菜：“当然会啊，给你吃的粥就是我熬的。”
顾知庭沉默须臾，不死心地问：“那药呢？”
叶明成道：“我煎的。”
顾知庭：“……”
叶明成没注意他情绪倏地低落，继续叽叽喳喳说着做饭的趣事。
顾知庭胡乱应着，视线忍不住又投向院外。远远瞧去，叶时雨还在认真刨地，时不时起身捶捶腰，和身旁的小娘子说着什么。
吃过午食，叶明成留在家陪着顾知庭，叶时雨则带着叶千柔去了密林。
这个时节林子里不少果子都熟了，杨梅树上挂满了红果。山里的野生杨梅不像后世水果店卖的那么大那么甜，只有小指头大小，看着红，尝起来酸涩得很。
她们摘了小半筐，踩着夕阳余晖回家。
厨房里飘来饭香，叶明成在做饭，顾知庭竟坐在灶前帮着烧火。叶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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