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垣太子的遇刺并没有拖慢战役的进程。至少镇国大将军刘烽没有再给襄国任何喘息的机会，琅垣水师的进攻在次日黎明骤然发起。
沿江防线在楼船的火力压制下不断收缩，封州城头的守军死伤惨重，连后勤兵都接连上了城墙。军报一份接一份地送进帐中，大差不差都是求援。
凌纤一边疾走一边快速扫过军报上面的内容，问徐星斗：“盛云京那边现在什么态度？”
“据说端王前几天在朝堂之上和陛下起了很大争执，已经往附近州府调兵来支援我们了，预计会陆续有援兵到达。”
凌纤点点头，撩开军帐，“优先让援兵增援城墙，那边的弟兄已经快撑不住了。”
“是！”
连珣站在舆图前，指出了两条线。
一条沿废弃的古运河故道迂回向南，另一条径直穿过正面战场，直指琅垣中军。
“我们的主要优势在陆。琅垣水师的攻击想把我们困在城里，我们得尽快突破防线打出去。”
连珣接着吩咐：“主力守住正面防线，另调集一千骑兵从古运河故道摸过去，绕到琅垣水寨侧翼，放火烧他们囤在江边的补给船。”他指着舆图上琅垣水寨正中央那艘最大的楼船，“琅垣太子遇刺后，刘烽把帅帐从水寨移到了这艘楼船上。他们的援军已经过了洹水下游，最迟后天傍晚就能抵达。一旦两支水师合兵，封州城的防线就会被撕开一个巨大的缺口。”
他布置完所有战术，转向凌纤，短暂顿了顿，复又道：“前锋的事情你不要插手，留在这里负责守住阵地。”
连珣已经知道凌纤和刘瓒相识。既然如此，刘瓒不一定会对她下死手，而她肯定下不了死手。这种关系放到战场上面来看非常的微妙，既然不能避免，那这个恶人就由他来做，只求减少一些她内心的负担。
清晨，封州战场。
洹水的水汽被南风裹挟着漫过水面，能见度不足五步。
襄国重甲步兵从封州东门列阵而出，大盾如墙，长矛如林，以整齐划一的步伐向琅垣水师正面压过去。
号子声、盾牌撞击声、铁甲摩擦声汇成一股沉闷而不可阻挡的洪流，带着摧城之势朝敌军碾去，犹如黑云压境。
琅垣的楼船煞时开火，投石机将磨盘大的石块抛向盾阵，弩机射出密集的巨箭。
重甲步兵阵型纹丝不乱，前排盾兵死死顶住，后排矛兵不断轮换，一步一步往前推进，死死咬住了琅垣的全部主力。
与此同时，卫观竹率领的轻骑快刀从封州西门悄无声息地绕出，沿着荒废多年的古运河故道一路疾驰。士兵的马蹄上包了草席，衔枚疾走，刀鞘用布条缠紧。
古运河故道的尽头是琅垣水寨侧翼囤放补给船的浅滩，守军不足百人。
当第一艘补给船燃起冲天的火光时，琅垣侧翼的守军才如梦初醒，但卫观竹的快刀已经杀到滩头，刀光如练，将试图救火的琅垣士兵一个接一个逼回江里。
火势借着南风迅速蔓延，把囤在滩头的十几艘粮船和箭矢补给全部吞噬，滚滚黑烟遮天蔽日。
琅垣中军开始乱了。
侧翼的补给被烧，前锋又撕不开铁盾阵，琅垣的令旗不断在楼船上变换旗语，试图把预备队调去侧翼救火。
就在敌方的预备队刚离船登岸的这一刻，连珣带兵发动了进攻。他带着一支精锐骑兵如长木仓直插琅垣中军。
琅垣中军护卫仓促迎敌，重甲步兵还没来得及列好阵型就被他的剑锋撕开一道口子，剑尖所指之处盾牌崩碎、矛杆断裂，一剑封喉。
近身肉搏，短兵相接，这是连珣最擅长的打法。一时间，刀刃和剑锋的碰撞声密集。
他一剑格开正面刺来的两柄剑，反手一剑逼退左侧的攻击，同时右肘撞碎了右侧来敌的鼻梁骨，膝盖顶上正面敌军的小腹，那人闷哼着弯下腰，连珣持剑顺势砸在他后脑勺上，对方当场摔倒在地。
侧翼的几人杀到近前。其中一人剑法最为凌厉，剑尖直刺连珣的后心，角度精准，速度极快。连珣借力翻身，膝盖压住他的后背，刀尖从他的肩胛骨之间刺入，穿透心脏。剩下的两个侧翼护卫终于露出了恐惧的神色，此人的声明他们早有耳闻，但没想过这人招招致命。那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同时出剑。用最快最狠的剑招，从不同方向同时刺来。
他们俨然放弃了活捉的打算，但求和连珣同归于尽。
刀剑相交的瞬间，连珣手腕一转，刀身贴着一柄剑的剑脊滑上去，在对方的虎口上划开一道口子，那人吃痛松手，剑落地的同时连珣的膝盖已经撞上了他的胸口。他右臂猛然夹紧，将那柄剑死死地夹在腋下，然后身体旋转，带动剑柄从那人的手中脱出。
长剑在空中翻转了半圈，被连珣左手接住，反手刺出，钉穿了那人的胸口。
厉风川紧随其后，左手挥剑将两侧夹击的琅垣护卫一个个挑飞，为连珣扫清侧翼的全部阻碍。
他在一瞬间和连珣背靠背站在敌阵中央，两人多年携手交战的默契不需多言。
襄国的援兵陆续到了，比琅垣的增兵来得更快。
凌纤持乌羽剑搅出一片银光，截断了帅船和岸上唯一的退路。
琅垣中军的防线在连珣的剑锋下土崩瓦解。
琅垣帅船上，刘烽站在船头，手握长刀，刀锋出鞘。
他身后是最后一道护卫，琅垣禁军精锐。
连珣登上楼船，剑尖斜指船舷，剑身上的血迹还没干。他看着刘烽，刘烽也看着他。两个人一左一右对峙，眼神中都是寸步不让的强势。
“安平侯，百闻不如一见。”刘烽将刀横在面前。
连珣用一种极平静的语气开了口。“刺杀琅垣太子的凶手不是我们。那个人很清楚琅垣太子的习惯。他是琅垣军中的人。也许是你的副将或者你的亲兵，也许是你从未怀疑过的某个人。”
连珣从怀中取出的一份名单，放在船舷上。“青阳门倒了，但他们在琅垣的暗桩还没被完全铲除。有人在利用这场战争清除异己。琅垣的太子是其中的那一个。”
洹水的浪拍打着船舷，刘烽看着那份名单，眼中的战意渐熄，这场战争注定是拿不下封州城了。
他遂将刀收回鞘中，无言。
刘烽低下头拿起那份名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之后他把名单折好塞进怀里，然后转过身，对身后的副将下令：“传我命令，全军撤退！”
琅垣的帅旗缓缓降下，楼船掉头，艨艟和走舸依次退出洹水。
连珣的脸色还有些苍白，衣袍上溅满了血。他左臂被一支流矢擦过，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血已经凝成了暗红色。在凌纤不赞同的目光里，他把袖口放下来遮住伤口，“小伤，不碍事。”
凌纤把训斥的话生生咽了回去，他总是能预判她的动作，并且将她发作的由头给堵了回去。
“只是暂时结束了，不过多亏了琅垣太子遇刺。”如果没有这么一遭，他们双方非得拼个你死我活。短暂的和平已然是难得的喘息的时机，凌纤没有什么不满足的。
江面上弥漫了数日的硝烟还未散。
凌纤和连珣并肩站在楼船甲板上，看着琅垣水师的舰船一艘一艘地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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