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不墟境(三)
村子白日还是一片死寂,到了夜里,鬼色热闹,勃勃生机。
仿佛眼下才是这村子寻常不过的景象。
不墟境为他们构筑的幻相,只有眼前这一处。
他们滞留在村子方圆之内逃脱不开,只得躲在田陌的草垛背面,与四面八方忙作农事的游魂共存,心力耗费了十之八九,不知怎么浑噩度过的一夜。
天光破晓,四下有了熹微晨色,孙苁蓉艰难地撑着身子,试着往外头探了探,随即拍向身旁的归生榽:“没了,他们不见了。”
归生榽和姬澈闻言起身,勉强扯了个笑,归生榽很快敛着神色:“看来白日村中一切如常,只是那些村民......”
她与姬澈对望了一眼,姬澈扶额,满身疲倦:“我实在不知道,要如何以平常心待他们。”
他们与村中的所有游魂,好似隔着天然的屏界,游魂对他们视而不见,全无觉察,更莫说伤害他们。
三人也就不能出手反制,只得静观其变。
长久的沉默,三人几乎要融入村中白日的空荡里。想到一整夜提心吊胆,已是心力交瘁,他们振作起身,在山中溪泉洗把脸,寻了些吃食,静坐直至日头过午。
空天旷景,四处寂静得叫人没由来心慌。
“总不能一直在这吧。”孙苁蓉叹了口气,先行打破平静,声音渐小,“说起来,我熬的药还温在炉上,本是今日为他们备下的。”
归生榽坐在石头上拾掇着火堆,觑了眼姬澈,反倒最镇定。
主角有大气运,意与扶风上青云,绝境处总能化险为夷。她知道这一重缘故,只需听由姬澈的决断,寸步不离跟着他,自己便可全身而退。
多想反倒无益。
眼见周围愈发空滞,姬澈平定好心神,向她们展颜:“走吧,我们回去。”
“师兄不害怕闹鬼了?”归生榽站起身,看向姬澈随口问道。
随意不羁的少年身子一顿,随即无谓地摆手,也不知是强作镇定还是如何:“有什么好怕的,他们白日还躺在病榻上,三两力气,能翻弄出多大的风浪。”他回头向她们咧嘴一笑,“万事有我在,我不行有束杞师姐,师姐不行还有师尊,若真只剩下一口气,我定会赶在羽化前,唤他们过来救济我们。”
归生榽不怀疑姬澈的赤诚真心,听着他止不住的絮絮叨叨,想到昨夜他惊恐到脸色煞白的模样,赶忙低下头敛然,谦逊地点头称是。
草色山和,仪见二处。
“更况且,掌事尊上不是有说么,太虚本为梦,置身共其中。”姬澈愈发通彻,快步走了几步,一边又说道,“若不沉溺其中,如何走出不墟境。”
三人收整好一夜的混乱,再回到村中。
屋舍空田,一切如旧,他们走了几步,经过院舍时,忽而又听见熟悉的哭声。仿佛细微的虫芽漫爬上心头,无端窜出一股毛骨悚然。
他们不多犹豫,再一次推门进去,屋舍内老妪躺在病榻,气息虚弱而起伏,行将就木,而哭啼不止的孩童,就守在榻边,可怜又无措。
与三日前的景象,一般无二。
话语哽在喉间,一时谁也没有出声,只剩稚童的哭泣搅得心思近乎扯荡。
孙苁蓉一动不动,收回半分神色,怔愣地开口道:“对了,我,我昨日温了一炉药,得快些去看看了。”
日色轻光映入屋舍,蒙了一层虚诡平静的意象,话音一落,她僵硬地转过身,稍迈出步履,险些一个趔趄。
“当心些。”归生榽化出气流,轻抚着她,皱眉提醒道。
孙苁蓉未看她,胡乱点了个头,急着想要撕开眼前的荒唐,她愈发加快了脚程,身影往转角去。
归生榽和姬澈默契地走出院落,往村中各家巡看一番。
半炷香不到,三人重回院舍,脸色不算好看——腐毒侵袭村舍,半数殒命。
村中屋舍景象不改,一些分明已经死去,甚至由他们着手埋葬的村民,今日尽皆躺回了床榻,痛苦的神色分毫不变,熟悉得令人发颤。
彼此一个照神,姬澈强颜欢笑,落定结论:“我们好像,又回到了三日前。”
***
他们就这样静看着,村子的腐毒重演,苟延残喘的村民痛苦地缠绵病榻,而后在同一时日,以同一种姿态死去。
姬澈他们先前听从本心的一番施救,并未延长他们半分的寿数,在天光明亮的村子厄象中,显得可笑又多余。
看似交叠的景象,原来他们从一开始便被隔绝在外,从未真正融入。
到了第三日夜里,他们早早等候在屋舍最里间,做足了心理准备,借着微弱的盈光,归生榽瞥眸瞧着缝隙处生出的野草晃荡。
凉风悄暗扫动,游魂形态的妇人再一次推开了屋门,麻木地重复三日前的事情——织布、煮饭,扫弄屋舍。
所有的猜测已落定,姬澈与鬼魄一墙之隔,身子仍有些僵滞,他极力压下本能的惧怕,对归生榽两人说道:“三日为轮回,最后一夜,诸象归元,这才是这村子真实的模样。”
孙苁蓉颤声小心问道:“你是说,其实他们早已是死人么。”
浑芜之中的世外桃源,孤魂徘徊,殊不知天数。
姬澈身为主角,平时虽顽闹絮叨,却也有这世道赋予的机灵和聪慧。他颔首应下,神色是少有的正经,躬着身子,对她们娓娓道来:“想来过去这村子染过腐毒,毒气来势汹汹,村中人皆已横死,无一生还。”
夜色昏暗,幽影生晃,外间时而传来木头反复的吱呀声,侵袭着他们心防。
哪怕早有经历与猜想,在覆没人心的巨大煎熬下,时辰的流逝好似也静滞下来,长夜永存,日光难期,他们脸色愈渐难看。
“那......后来呢。”归生榽嗓子低哑了许多,追问姬澈。
为何村子又成了这副鬼寂生息的模样。
“横死之人,往往不知道自己死去,他们会徘徊在离开处,一遍遍重复着生前的经历。”
一阵沉默后,屋子里四下的寂静愈发难挡,姬澈咽了咽口水,警惕望了眼屋外的游魂:“村子里盘桓的意念太多,便凝化成了与生时无二的物景,亡魂在此忙农炊烟,不知事生事死,亦不入轮回。”
归生榽皱眉,顺着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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