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半夜,爆竹燃尽,酒酣饭足,宾客终于散去。

四十大寿完美落幕,宝贝地收起大女儿送的百福图和小女儿亲手刻的玉佛,林之海红光满面,又拉着大女婿喝了几杯。

他拍着肚子称:“贤婿,徐茗就托你看顾看顾了。”

“岳父所托,鸣皋自铭记于心。”蒋誉栖两手握杯喝下口酒,声音没甚起伏:“但他是未来妹婿,还只是资助书生?”

“资助书生资助书生。”林之海大着舌头摆摆手:“当然要由着卿儿的意思来。”

“就算我意思摆得分明,徐茗也该挽留几句才对,怎么就直接放弃了?”

对午后花园那场风波,林卿雎仍耿耿于怀,扑在阿秭怀里抱怨:“他根本不够喜欢我!”

林卿意叹口气,轻柔地抚着妹妹的秀发:“若徐先生缠着你,你恐怕又要说他是狗皮膏药咯。”

“我哪有这么无理取闹?”

“那卿儿其实是希望徐先生缠上来?”

屋中地龙烧得暖,烛火偶尔抖一抖,烫得林卿雎面若红霞。

她咬着唇,气呼呼地抬起脸,像如何逗也不满意的狸奴一般在阿秭怀里打滚:“阿秭怎么明里暗里都在帮他说话?难道阿秭要撮合我们吗?阿秭明知我一直想嫁个官家子弟,徐茗他——”

“那前几日晚还和他在桥边私会,还允他喂你吃东西?”

林卿意笑意微微收敛了,苦口婆心:“小卿儿,你不想嫁他又要吊着他,做人可不能太贪心。”

林卿雎一时语塞,但旋即又不管不顾起来:“那时我又还没告诉他我不肯嫁他——而且我来找阿秭也不是为了这事……我不管我不管,他既然心里有我,就该在我拒绝他时苦苦挽留,痛哭流涕,最好纠缠我几番再死心才行,这样他才算对我真心——”

“徐兄,听我一句劝,被林妹妹拒了后千万别在她面前晃,越晃她越烦你。”

朱修经验十足,说着说着又摸了把辛酸泪,猛喝口酒,苦闷道:“其实女子都是如此,连婉婉、婉婉也忽然不理我了,考场失意,情场也失意,我的命好苦哇!”

“朱兄莫慌,你和项姑娘肯定能终成眷属的,不像我,等去京城,恐怕和小姐再没了缘分。”

徐茗苦笑一声,却连借酒消愁都做不到,只孤寂地喝着一碗碗凉茶,脑子仍清醒,心却彻彻底底醉了,糊涂了,他颓唐地趴在桌上:“就因如此,在去京城前,我还是想见她,和她再多说几句话……”

“徐茗,你能和小姐游湖就够幸运的了,别身在福中不知福。”终于干完活的袁大郎又抱了两大坛酒来,“啪”一下重重掷在桌上。

他“嘿嘿”一笑,一方面同情徐茗,一方面又幸灾乐祸,这徐茗也总算和他一样,吃到了爱情的苦头。

袁大郎无比赞同朱修:“朱兄弟说的对,小姐最讨厌死缠烂打的人,徐茗你还是老老实实的吧。”

可他离开花园时,小姐明明好似流了泪,若是、若是她心软,改了主意呢……

徐茗眼神空洞洞的:“可是、可是……”

可是小姐值得更好的。

“没什么可是。”朱修发着酒疯:“林妹妹就喜欢裴元芝那种文绉绉又扎根扬州的宦官子弟。我和徐兄加在一起,还勉强占个文绉绉和扬州人的条件,可咱俩都离宦官子弟十万八千里,除非徐兄届时会试高中授官扬州,可林妹妹怎会等你到那时?徐兄,你别再痴心妄想了,还是收收心准备科举,等着被榜下捉婿吧。”

“就因此我才绝不愿嫁他啊,若他没中榜我瞧不起,若他中了榜又可能被京中其他大人瞧上,就算他拒绝了我或许还要跟他去不知多远的地方吃苦。届时阿秭和爹爹鞭长莫及,哪能照看到我?”

林卿雎苦恼不已:“但凡裴家没出事,徐茗又和裴元芝身份互换一下呢?我肯定开开心心嫁了。”

“若他们身份互换,裴少爷不是裴少爷,徐先生也不会是现在的徐先生了。”

林卿意捏捏妹妹的脸颊肉:“所以我想,小卿儿不如再陪爹爹一两年,等对徐先生的情意散了,阿秭再帮你留心扬州的青年才俊好不好?那徐先生,你就莫再想他了。”

“……也好,那阿秭,你和姐夫能不能早点回京?”

林卿雎神色恹恹,落寞地趴在阿秭腿上,她怕她看见徐茗又会动摇。

但听见阿秭说姐夫先走,她还要再在家中留一段时间,林卿雎又高兴了:“阿秭你不和姐夫一起回去?”

林卿意含笑点头,还没开口却立刻被刚回扬水居的蒋誉栖问询:“夫人,不与我回京一事,我为何不知?”

……?

见阿秭嘴唇瞬间抿平,姐夫虽面无表情却气压极低,林卿雎敏锐察觉到两人之间尴尬的气氛,迅速起身离开扬水居,腾出夫妻俩的空间。

她如今因偷听陋习还留有阴影,亦情绪低迷,故一点不作停留快快离去,却恰恰与扶着袁大郎的徐茗狭路相逢。

林卿雎暗骂自己难得高尚一回却不被老天眷顾,想见徐茗的时候见不到,不想见的时候又疯狂偶遇。

她当即决定直接无视两人,偏偏醉得像滩烂泥的袁大郎又忽然发起酒疯,将地看成了床,用蛮力推开徐茗躺在地上安然入睡,彻底挡住林卿雎去路,她一阵无语,让徐茗赶紧将人挪走。

徐茗低低应一声,蹲下甩袁大郎几个耳刮子将人叫醒,奈何人没叫醒,反叫袁大郎说起胡话:“徐茗!别难过,被小姐拒绝没什么丢脸的,我们明天继续喝酒……”

林卿雎背脊一僵,低头却看不清徐茗神色,只见他飞快捂着了袁大郎的嘴,又在他鼾声如雷时打了他几个更重的巴掌。

徐茗压低声音,语气里却是藏不住的遮掩与仓皇:“袁大郎,你快醒来!”

此人依旧不醒。

“……算、算了,我走另一条路。”林卿雎神色慌张,步伐混乱地离开,脑海里一遍遍回味着袁大郎那句话。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徐茗在花园时不是一直一脸淡定无所谓的样子吗?就算她说不准他逾矩后他看起来也只是微微失落,宴席开始后她偷偷观察他也没见他有什么异常,除了提早离席——

他提早离席是和大郎一道去借酒消愁了?

因为她拒绝他,他难过到去借酒消愁了!

林卿雎忍不住窃喜,忍不住欢欣雀跃,胸口的郁闷一扫而空,连步伐都变得轻快。

想不到徐茗原是个闷葫芦?

她掩嘴哈笑一声,笑容还没落下去就听徐茗追了上来,一时间叫他憋回了满肚子的话,只干巴巴问:“小姐……很高兴?”

他又难以克制升出些希冀。

“我、我高兴是因为今日办了喜事,和你可没关系。”

林卿雎迅速板起脸,殊不知自己眼睛有多亮,在黑夜里跟星星似的,闪亮璀璨。

她后退几步,皱着鼻子,口是心非:“你离我远些,我闻不得酒味。”

开玩笑,她巴不得他喝得越醉越好,越醉说明他越失意,越失意说明他越在意自己……

想到这,心痒难耐的林卿雎才后知后觉徐茗口齿清晰,步子稳健,别说像袁大郎那样席地而眠,看着比寻常人还要清醒。

她渐渐咂摸出不对劲,试探着走进几步——一点酒味都没有!

林卿雎难以置信:“你没有喝酒!”

“我是没喝……小姐?”

见小姐满背影怨气转身离去,徐茗连忙追到她前面急急解释:“但我晚上的确和朱兄还有大郎去了泽兴酒坊,因为身体原因只能以茶代酒……”

“身体原因?你身体有恙?”

脑中一闪而过徐茗刚回林府时,苍白的脸色,林卿雎忧心忡忡,秀眉紧蹙:“你受伤了?”

“只是偶感风寒,并无大碍,小姐不必担忧。”

徐茗觉脑袋昏昏沉沉,即使已下定决心,在小姐面前,开口却仍十足艰涩:“我早知与小姐云泥之别,也预料到小姐必然看不上我。但真被小姐拒绝时,还是心痛难过到无以复加,今夜才将满腔失意倾泻到酒中。”

他看林卿雎一眼,今夜月色朦胧,只在梨花提着的灯笼里能依稀瞧见她的脸庞。

朦朦胧胧,似雾似幻,像隔了层纱。

徐茗满心酸涩:“但就连酒,也没有用。小姐,徐茗骗了你,纵然朱兄和大郎劝我,纵然老爷他们敲打我,纵然小姐不喜我,我还是没法死心。我心悦小姐,见到小姐就忍不住靠近,见不到小姐也忍不住到梦中寻你……”

“梦、梦中?你梦到、梦到我在和你做什么?”

树叶上忽落下一滴水,打醒听得聚精会神的林卿雎,她慌张地捧着脸颊,满脑子都是话本子写的桥段——

男主人公见到女主人公念念不忘,当夜回去就做起了……春梦。

梦见女主人公穿着清凉、吐气如兰,春宵苦短,红鸾暖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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