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润决定去看灯塔的时候,特蕾莎正在门口抖衣服。
还是那件厚衣服。
不过今天,灰是从门里面抖出来的。
许润从院外经过,抬了抬手。特蕾莎看见她背着包,又看见她手里的地图,便停下动作。
许润指指纸上那个小小的塔形符号。
女人朝远处望了一眼。
“Faro。”
她重复了一次,又往陆地那边指了指。
“Road。”
随后指向石滩,摇头。
许润听懂了。
走路,别沿着海边硬绕。
她把地图折起来,指了指陆地,点点头。
特蕾莎放下胳膊,继续抖衣服。门开在她身后,里面没有多少东西。
许润看了一眼,便沿着旧屋之间的小路走了出去。
今天去拉索角灯塔。
背包、木杖、人,全部出发。
考虑到最后一项已经存在分类争议,她决定暂时不细究。
*
离开海湾以后,风里沙沙的声音多了起来。
路两侧长着低矮的硬草,叶尖被吹得互相摩擦。灰绿色的灌丛之间,露出大片浅褐色的地面,远处几条低缓的土脊一道叠着一道。
许润顺着旧车辙走。
路面并不平,有些地方铺着细碎的石子,有些地方又被水冲出窄沟。她把木杖落在沟边,迈过去,走几步,再回头看看。
回头不是因为有人跟着。
她在记路。
来时看见的坡,回去时会换一副模样。她以前跟着手机走,很少认真留意这些;现在得自己认出,哪处灌木缺了一块,哪条车辙会在前面分开。
走上一个缓坡时,她第一次看见了那个白色架子。
很高。
底下宽,上面窄,到了中间又接着竖起一截。细长的杆件交叉在一起,空隙里能直接看见天空。
许润看了一眼,继续找。
灯塔呢?
她又走了几步。
白架子仍然在前面。
除此之外,没有别的高建筑。
她低头看看地图上的灯塔符号,又抬头看看那个东西,心里逐渐生出一种不太愿意承认的猜测。
不会吧。
这景点怎么连外墙都没有。
她本来想沿着更靠近它的那条车辙过去,结果走了一段,路停在一处低矮的围栏前。
里面立着几座十字架。
许润停住。
墓地。
她没进去,只在外面站了一会儿。几块墓碑的颜色已经被风雨磨浅,其中一块下方有一束花,隔得远,看不清是不是塑料的。
她能辨认出的一个年份,离这场灾难很远。
这里早就有人生活,也早就有人离开。
并不是等到世界出事,这片海岸才第一次学会安静。
许润把木杖从地上提起来,轻声说了句“打扰了”,沿原路退回分岔口。
这次,她选了绕向另一侧的车辙。
白架子在视野里慢慢转了个角度。
她终于看见,下层架子的上部装着灯具。
还真是它。
许润站在路中间,抬头看了很久。
她吸了点气。
“行,是我对灯塔的装修预算期待过高。”
*
走近以后,那个架子比远处看起来复杂得多。
白漆已经旧了,接合处露出褐色的锈。斜向的支撑一道压着一道,两层逐渐收窄的塔架叠起来,细长的拉索从高处斜斜落向地面的锚固处。
她沿着外侧绕了半圈,没有从拉索之间穿过去。
风吹过铁架,发出一阵细长的嗡鸣。
许润抬头。
塔里有梯子。
很直,也很高。
她顺着梯子往上看,视线到了中途,便自己下来了。
游客止步。
这条规定暂时由游客本人发布。
她绕到能够看清灯具的那一侧,又看见几块斜着的深色板子。板面被细线分成许多小格,日光落上去,有一角微微泛蓝。
像太阳能板。
许润看了看它们,又看向上方。
灯没什么动静。
但白天也看不出什么。
她在塔外站了一会儿,忽然产生了一个念头。
天黑以后,它还会不会亮?
*
灯塔周围没有能供她参观的展厅,也没有卖冰棍的小卖部。
许润绕了一圈,把能从外面看见的东西看完了,便沿着来路稍稍退开,找了处能看见塔的地方坐下。
背后是一道低矮的石脊,风从上面掠过去,吹不到她整个背包。地面还算平整,离坡边有一段距离。
她把包放到腿上。
从这里望出去,海比在村里看见的更大。
石屋附近的海,被湾岸和窗洞框成一块一块。到了这里,目光向两边移,都还能看见水,远处的颜色渐渐与天混在一起。
白浪在近岸碎开,绕着露出水面的黑色岩石,留下一圈圈薄薄的泡沫。
它们很快散了。
下一道浪又来。
许润望着海,脑子里还在想刚才那个问题。
灯会不会亮?
可以等到晚上。
这个念头出来得很自然,她却没有立刻接住。
从前出门,要是到了一个景点,发现最好看的东西在晚上,她通常会先看时间,再查返程的车,最后算一算,明天上班会不会来不及。
大多数时候,结论都是算了。
“下次再来。”
这句话她说过很多次。
有些地方,后来连名字都忘了。
许润低头看了一眼手腕。
表早就停了。
她看着那根不动的指针,忽然笑起来。
“你也别提醒我了。”
她把手腕放下,又往四周看了看。
若留下来,就不摸黑走回去了。东西都在身边,这片落脚的地方也是白天亲眼看过的。等明早看得清路,再回石屋那边。
她把木杖放到顺手能拿的位置,挪了挪背包。
决定好了。
今天剩下的行程,是等天黑。
*
等天黑这件事,比她想象中要长。
许润先坐着看海,后来站起来走了一小段,又回到石脊后面。
塔架的影子慢慢挪动。
一只鸟落在远处的杆件上,停了一阵,又飞走。云从上面经过,白架子一会儿亮,一会儿灰。
她没有一直盯着它。
有时看浪,有时看草,有时干脆低下头,把裤腿上黏着的一小片草叶摘掉。
到了下午,她拿出了纸和铅笔。
还是那张已经写过字的纸。
许润把它展开,找到一块空着的地方,压在背包上,准备画一画灯塔。
刚画下第一根线,风就掀起了纸角。
她赶紧用手按住。
线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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