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后,那一点灯光又看不清了。
白色塔架重新从晨光里显出来,锈迹、斜杆、细长的拉索,都回到了昨天的样子。
许润在石脊后面坐了一会儿,把纸重新折好,铅笔横着夹在里面,收进防水袋。
昨晚添的那个“会”字有些大。
旁边的灯塔画得很瘦,两样东西挤在一起,看起来像她给一个营养不良的晾衣架批了作业。
她没改。
背好包,拿起木杖,等脚下的路完全看得清了,她才往聚落走。
回程经过分岔口,她直接选了正确的那一条。
这一次,没有去墓地打扰各位前辈。
*
特蕾莎看见她回来,先朝灯塔的方向指了一下。
“Faro?”
许润点头。
她抬起手,把手指张开,又合拢,做了三次。
“Light。”
特蕾莎看懂了,点点头。
没有很惊讶,也没有追问她为什么一夜没回来。她站在附屋门口,袖子挽到手腕上,身后那件厚衣服搭在墙边。
许润走到自己的残屋旁,往窗洞里看了最后一眼。
海还在那个方框里。
她其实没什么东西需要收拾。行李全在身上,回来这一趟,只是想告个别。
“Bye。”
她转身朝特蕾莎挥手,又指了指通往省道的路。
女人说了一个地名。
“Camarones?”
“Camarones。”
许润重复了一遍。
卡马罗内斯。
下一站。
特蕾莎扶着门框,朝她点了点头。
许润没有许诺以后再来看她,也没有打听前面那间屋子的门有没有为她打开。这几天,她们能说清楚的话不多,能够替彼此决定的事情更少。
她只知道,自己走的时候,特蕾莎已经可以从门里面出来,再从门里面关上。
走出一段以后,许润回头。
女人还在门边。
她再次抬了抬手,便转身沿着土路往上走。
*
重新踏上楚布特一号省道,脚下立刻换了声音。
石滩上的圆石会互相碰撞,这里的碎石则在鞋底下发出干而脆的轻响。车轮留下的旧痕朝前延伸,越过一道低坡,再落进更远的洼地。
拉索角到卡马罗内斯,沿海公路还有大约八十公里。
许润在地图上确认了方向,没有给自己定哪一天必须到。
她已经知道,这里的路不会按照纸上的样子平平整整地躺着。
有的地方,海就在旁边;绕过一段地势稍高的坡,海又会被挡住。看不见水的时候,只剩下硬草、矮灌木和散落的浅色石头,大片土地一直伸到视线的尽头。
风吹过来,草梢齐齐往一边偏。
许润走在斜斜的路肩上,左脚总比右脚低一点。走了一段,她往路中间挪了挪,脚下终于平了。
她调整了一下背包的腰带。
不用喘,不用停下来等心跳慢下去。
可她仍然得一步一步走。
八十公里不会因为她死过一次,就自动给她打个骨折。
这个世界在计步方面,公平得令人发指。
到了太阳升高的时候,她在一块较大的石头旁坐下。
前方的公路沿缓坡拐了个弯。路边有一面旧警示牌,黄色底子已经褪浅,黑色的弯曲箭头还很清楚。
许润望着那道箭头,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不能一抬头,就看见拉索角的房子了。
它们被留在后面了。
那里还会起风,石滩上的浪还会往回退。特蕾莎也许正在铺她的厚衣服,也许在跟那个男人说话。
而自己坐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
她从前很少有这种感觉。
出门时总想着目的地,到了地方又想着返程,很难分清自己究竟从什么时候起,才算真的离开了一个地方。
这次,她是在看见那个弯道的时候知道的。
许润坐了一阵,起身继续往前。
*
下午,沿路的围栏渐渐多了起来。
一根根木桩隔着很远的距离立着,细细的铁丝在日光下忽隐忽现。有些地方已经垂到草里,有些仍然绷着,将看不见尽头的荒地分开。
房屋却很少。
她顺着一条向内陆延伸的车辙望过去,只看见几个起伏的坡,没能找到牧场的建筑。
不远处有个入口。
两边的围栏在这里收拢,地面横着铺了一排粗铁栏,底下留着浅坑。那是用来阻拦牲畜的格栅,车轮可以轧过去,牛羊却不大愿意踩上那些空隙。
格栅靠边的一段歪了,颜色比中间更深,旁边的土也被刮得乱七八糟。
许润本来只是看一眼。
随后,她听见了声音。
很短的一声。
像喉咙里挤出来的低呜。
她停住。
风把远处的草吹倒,又放开。
隔了一会儿,那声音再次响起来。
这次,她看见了狗。
*
狗站在入口外侧的土路上。
中等个头,短毛,黄褐色,胸前有一块不规则的白。两只前爪也带白,其中一只白得高些,像袜子穿了一半,另一只没找到同款。
它没有朝许润跑过来。
正好相反。
许润刚转过身,它便往后退了半步,耳朵压低,尾巴也垂着。
“嗨。”
她先吸气,才把声音轻轻送出去。
狗的嘴角动了一下。
露出了牙。
许润立刻停住。
很好。
至少不用担心它把她误认为热心市民。
她把木杖放低,没有再向前挥动。狗的眼睛始终跟着她,胸腹起伏得很快,嘴张开一点,又合上。
它脖子上戴着一个褪色的红项圈。
项圈下面,有一条深色的牵引带。
许润顺着那条带子看过去。
带子贴着地面,越过入口的土,搭在铁栏边缘,另一头藏在一团灰色的东西下面。
她起初以为那是丢在路边的衣服。
直到那团东西动了一下。
一只手从下面伸出来,抓住了铁栏。
*
许润没有立刻走过去。
她沿公路侧面挪了几步,换了个能看清入口的角度。
格栅上趴着一个人。
灰色上衣,肩颈那一片颜色很深。一条腿斜搭在铁栏上,另一条小腿落进了两根歪斜的栏杆之间,鞋脚垂在下面。
它用手撑了一下。
上半身抬起来,又摔回去。
铁栏发出沉闷的一响。
狗猛地往外一蹿。
牵引带绷直了。
它的腰被拽得动了一下,头也随着转过来。半边脸上是已经发暗的伤口,下颌歪着,喉咙里只有断续的嘶声。
许润这才看清,牵引带的另一头连在它腰间的织带上。
不是还被握在手里。
它的两只手都是空的。
其中一只正越过铁栏,向狗所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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