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风暴

大二开学,林小麦回到学校的时候,发现一切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变的是她的身份。走在校园里,开始有学弟学妹叫她“小麦学姐”。有人认出她就是抖音上那个讲学习方法的“小麦老师”,会跑过来要签名、求合影。她的微信好友从三百多人暴涨到了一千多人,每天都有陌生人加她,有咨询课程的,有想合作的,也有单纯想认识她的。

没变的是她的生活节奏。早上五点半起床,晚上十二点以后睡觉,中间的时间被切割成无数个碎片,每一块碎片都被填得满满当当。

大二的课业比大一重了很多。古代文学从先秦讲到魏晋,现当代文学开始深入分析鲁迅、茅盾、巴金的作品,写作课从基础写作进阶到了文学创作。每一门课都需要大量的阅读和写作,光是大二上学期的必读书目就列了整整两页A4纸。

林小麦不敢松懈。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她的根扎在学业里。如果学习成绩掉了,她的“学霸”人设就会崩塌,她的课程就会失去最核心的竞争力。

所以她把专业课放在最高优先级。每天雷打不动地保持四个小时的深度阅读和写作时间,周末还会额外加半天。她的笔记依然记得密密麻麻,她依然坐在第一排,她依然在课后追着老师问问题。

古代文学的任课老师姓顾,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先生,上课喜欢摇头晃脑地吟诵古诗,讲到动情处会红了眼眶。他一开始对这个总坐在第一排、笔记记得比谁都认真的女生没什么特别印象——他教了几十年书,见过太多认真听课的学生。

但有一次课间,林小麦拿着一本《古文观止》上去问他:“顾老师,您上次课上讲的《左传》里的‘春秋笔法’,我在书里好像找不到对应的解释,您能不能再给我讲一下?”

顾老师接过她的书翻了翻,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批注,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你是中文系的?”

“嗯,大二。”

“大二就开始读《古文观止》了?”

“想早点把古文底子打扎实一些。”林小麦说。

顾老师没有多说什么,但那天课间他多讲了十分钟,专门给林小麦详细讲解了“春秋笔法”的概念、来源和在《左传》中的具体运用。

从那以后,顾老师对林小麦的态度明显不一样了。他开始在课上点名让她回答问题,有时候会专门把一些冷僻的知识点留给她去查,下次课让她来给全班讲。林小麦每次都准备得很充分,讲得也清楚,顾老师就在旁边点头微笑,偶尔补充一两句。

期中考试,林小麦的古文成绩是九十四分,全班第一。顾老师在试卷上用红笔写了四个字:“甚慰吾心。”

林小麦把那四个字看了好几遍,眼眶热了一下。

她把这些成绩和肯定,都看作是幸运。她从不觉得自己比别人聪明,她只是比别人更早地开始准备,更努力地把每一件事做到极致。

但这种高强度的运转,迟早会出问题。

十月中旬的一个晚上,林小麦在办公室开会开到十点多,散会后她一个人留下来整理资料。整理到一半,忽然觉得头晕目眩,眼前的文字变得模糊不清,她伸手去扶桌子,但手还没碰到桌沿,整个人就软了下去。

等她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地上,沈鹿蹲在她旁边,脸白得像纸。

“小麦!小麦你听得见我说话吗?”沈鹿的声音在发抖。

“嗯……”林小麦撑着地面坐起来,后脑勺磕了一下,有点疼,“我就是有点晕,没事。”

“没事个屁!”沈鹿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你刚才整个人直挺挺地倒下去了,头磕在椅子的扶手上,嘭的一声,吓死我了!”

林小麦伸手摸了摸后脑勺,摸到一个鼓包,有点疼,但没有出血。

“真的没事,可能是低血糖。”她说。

“低血糖你妹!”沈鹿气得直抹眼泪,“你多久没好好吃饭了?你上次按时吃三餐是什么时候?你说!”

林小麦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回答不上来。

她确实记不清了。最近一个月,她每天都在赶时间,早饭经常是路上啃个包子,午饭经常是在图书馆或者办公室随便对付一口,晚饭经常拖到八九点才吃,有时候干脆就不吃了。

“明天去医院检查一下。”沈鹿不由分说地说,“你不去我就告诉王老师。”

“别别别,”林小麦赶紧摆手,“我去,我去还不行吗?”

第二天,沈鹿陪林小麦去了校医院。医生做了基本检查,又问了她的作息和饮食情况,表情越来越严肃。

“小姑娘,你的身体在报警。”医生合上病历本,看着她,“你现在的作息和饮食习惯,长期下去会出大问题。低血糖只是表象,你的肠胃功能已经在减退了,如果不及时调整,下一步就是严重的消化系统疾病。”

“你应该听过那句话——年轻时候拿命换钱,老了以后拿钱换命。但很多人等不到老的那一天。”医生说得很直接,“你这个情况,我建议你做一次全面的体检,然后根据体检结果调整生活方式。”

林小麦拿着医生开的检查单,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坐了很久。

沈鹿坐在她旁边,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林小麦开口了。

“小鹿,你说我是不是太贪心了?”她问,“学业、创业、家庭,什么都想要,结果什么都没做好。”

沈鹿想了想,说:“你不是贪心,你是不放心。你不放心把课程交给别人,不放心放慢学业的节奏,不放心家里的经济状况。你想把所有的控制权都抓在自己手里,但你忘了,你只是一个人,不是一台机器。”

“人和机器的区别是什么?”沈鹿继续说,“机器可以二十四小时不停地运转,只要给它充电或者加油就行。但人不行,人需要休息,需要放松,需要停下来看看路边的风景。你一直在赶路,但你有没有停下来想过,你赶路的目的是什么?”

林小麦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了刘建国说的那句话:“不要为了眼前的利益放弃长远的根基。”

她想起了方敏说的那句话:“你把自己逼得太紧了。”

她想起了妈妈说的那句话:“你要是垮了,妈妈怎么办?”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

“好,我调整。”她说。

从那天起,林小麦给自己定了几条规矩:

第一,每天必须按时吃三顿饭,每顿饭至少吃二十分钟。手机放在一边,不看工作消息,只吃饭。

第二,每天晚上十一点之前必须离开办公室或图书馆,十一点半之前上床睡觉。早上还是五点半起,但中午必须午休三十分钟。

第三,每周至少抽出一个完整的半天,不做任何与学业或工作相关的事。这个半天她用来跑步、看书(非专业书)、看电影、或者单纯地发呆。

刚开始执行的时候很难。她的身体已经习惯了高强度的节奏,突然慢下来,反而觉得不舒服。她的脑子总是在想着工作,吃饭的时候想,跑步的时候想,发呆的时候也想。

但慢慢地,她发现这种“慢”不是浪费时间。

按时吃饭以后,她的胃疼明显减少了。早睡以后,她的黑眼圈淡了,皮肤也好了很多。每周半天的放空时间,让她的脑子有了喘息的机会,很多之前想不通的问题,在那些放空的时刻反而冒出了答案。

她甚至开始重拾一个很久没有碰过的爱好——写字。

她从小就喜欢写字,初中时候还拿过县里的硬笔书法比赛二等奖。高中的时候时间紧,没空练。大学以后更忙,连好好写字的功夫都没有。

现在,她把每周半天的放空时间用在了练字上。她去学校门口的文具店买了一支钢笔和一瓶墨水,又从图书馆借了一本字帖,每周日下午,她会坐在宿舍的书桌前,安安静静地写两个小时的字。

赵一鸣第一次看到她练字的时候,惊讶得下巴都快掉了:“你?练字?你居然有时间练字?”

“挤出来的。”林小麦头都没抬,笔尖在纸上稳稳地滑过,“我以前就喜欢写字,后来太忙了忘了这件事。现在想起来了,就捡起来继续写。”

苏晚从洗手间探出头来,说了一句:“练字好啊,修身养性。你看你以前那个急脾气,现在是不是好多了?”

林小麦想了想,好像确实是。

以前的她,像一个被上了发条的陀螺,不停地转,不停地转,停不下来。她的脑子里永远在想着下一件事、下下一件事,她的身体永远在赶往下一个目的地。她没有时间停下来感受当下,没有时间去体会过程中的美好,她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个遥远的目标上。

但现在,她开始学会享受过程了。

写字的过程很慢,一笔一划,急不得。你越急,字就越难看。你必须静下心来,感受笔尖和纸张之间的摩擦力,感受墨水的流动,感受每一个笔画的起承转合。这个过程本身就是一种修行。

有一次,她写完一页字帖,看着纸上那些工工整整的字,忽然觉得,人生就像写字。

你不能写得太快,太快了会潦草。你不能写得太慢,太慢了会犹豫。你需要在快和慢之间找到一个平衡,让每一个笔画都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

这个平衡,就是节奏。

她花了将近一年的时间,才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节奏。

第九章暗流

大二上学期快结束的时候,林小麦发现了一件事。

沈鹿的脸色越来越差。开会的时候经常走神,做事也不像以前那么利索了。有一次林小麦找她要一份运营数据,她拖了两天才发过来,这在以前是从来没有过的。

林小麦找了个机会,单独约沈鹿在学校的奶茶店坐了一会儿。

“小鹿,你最近怎么了?”林小麦开门见山,“你看起来状态不太好。”

沈鹿低头搅着杯子里的奶茶,沉默了很久。

“小麦,我跟你说个事,你别生气。”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闷。

“你说。”

“有人挖我。”沈鹿抬起头看着她,“一家做在线教育的公司,规模比你大很多,他们想让我去做运营主管,薪资是现在的五倍。”

林小麦的手顿了一下。

她不是没有想过这一天。她的团队里的人都很优秀,迟早会有人来挖。但当这一天真的到来的时候,她才发现,那种感觉比她想象的要难受得多。

“你怎么想的?”她问,声音尽量保持平静。

“我还没想好。”沈鹿说,“但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林小麦沉默了一会儿。

“小鹿,我跟你说实话。”她看着沈鹿的眼睛,“我希望你留下,因为你是我们这个团队里不可或缺的人。你的运营能力、你的执行力、你对这个项目的理解和热爱,这些都不是随便一个人能替代的。”

沈鹿的眼眶红了一下。

“但是,”林小麦继续说,“我不会拦你。如果那个机会对你来说更好,你就去。你要为你自己的职业发展负责,这不是自私,这是对自己负责。”

沈鹿的眼泪掉了下来。

“小麦,你知道吗,你是唯一一个让我觉得‘跟对人’了的老板。”她用纸巾擦着眼睛,“你从来不把我们当员工,你把我们当伙伴。你那么拼命,不是为了自己赚钱,是为了把这个项目做成。这些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林小麦的眼眶也红了。

“那你还走吗?”她问。

沈鹿吸了吸鼻子,笑了。

“我还没答应他们。”她说,“我想留下来,把这个项目做成。但我希望你能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给我一个期权或者股权激励。”沈鹿说,“不是为了钱,是为了让我觉得自己是这个项目的一部分,不只是打工的。”

林小麦想了想,点了点头。

“好,我回去跟方老师商量一下,看看怎么设计股权激励方案。”

沈鹿破涕为笑:“你看,我就说你是最好的老板。”

林小麦也笑了,端起奶茶跟她碰了一下杯。

但沈鹿的事,只是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接下来的两周里,许言和安宁也分别找她谈了类似的事。许言被一家教育科技公司看中,想让他去做课程产品经理。安宁被一家MCN机构挖去做内容总监,开出的条件也很优厚。

林小麦一一和他们谈了。她没有挽留许言。许言的能力和野心,确实更适合去更大的平台发展。她也没有挽留安宁。安宁想做更有创意、更自由的内容,而她的项目能给安宁的空间确实有限。

但他们都给了林小麦一个承诺:他们会把手头的工作做完再走,不会撂挑子。

许言走的那天,把一套完整的讲师培训手册和课程体系文档整理好,拷给了林小麦。他说:“小麦,这套东西是我跟你一起做出来的,它不属于我一个人,属于这个项目。我已经把所有的内容都标准化了,以后谁来接手都能用。”

安宁走的那天,把公众号和小红书的账号运营手册也整理好了,还写了一份详细的内容策略文档。她说:“小麦,你的内容是最好的护城河,你只要坚持做自己,这个项目就不会倒。”

林小麦送走了他们,回到办公室,看着空了一半的座位,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空洞。

但她没有时间沉浸在失落里。她必须尽快找到新的团队成员,把空缺填补上。

沈鹿留下来了,这让她稍微安心了一些。但许言和安宁的离开,意味着课程研发和新媒体运营两块核心业务都要重新找人。

她花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面试了二十多个人,最后招了两个大三的学生:一个叫程一,学的是教育技术,接替许言的工作;一个叫蓝歌,学的是广告学,接替安宁的工作。

程一是个话很少的男生,看起来闷闷的,但做事非常靠谱。他接手课程研发以后,没有急着做什么改动,而是先用了一周的时间把现有的课程体系和培训手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给林小麦发了一份详细的优化建议,每一条建议都附上了具体的实施方案和预期效果。

蓝歌是个很有灵气的女生,写的文章和安宁是两种风格。安宁的文章冷静克制,蓝歌的文章温暖有力量。她在接手公众号的第一周就写了一篇题为《我从一个普通农村女孩到创业者的这三年》的文章,发出去以后阅读量突破了十万,评论区的留言清一色都是“看哭了”“小麦老师你是我的榜样”。

林小麦看了那篇文章,自己都哭了。不是因为文章写得有多好,而是因为蓝歌把她这三年的经历和心路历程写得那么真实、那么动人,连她自己都好像重新走了一遍那段路。

团队重新稳定下来的时候,已经是寒假了。

第十章曙光

大二下学期,是林小麦的转折点。

这学期,她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她把“小麦学习法”从一个单纯的线上课程,升级成了一个综合性的学习成长平台。平台包括三个板块:一是标准化的方法课程,二是“一对一”的学习咨询,三是社区的互助学习小组。

标准化的课程是基础,主要面向那些自学能力比较强、只想系统学习方法论的学生。一对一的学习咨询是增值服务,主要面向那些需要个性化指导、希望有人陪伴式成长的学生。社区是免费的开放平台,主要面向那些没有经济能力购买课程、但仍然希望获得学习资源和同伴支持的学生。

升级后的平台,付费用户的数量在三个月内翻了一番,从八百多人增长到了一千八百多人。一对一的咨询业务虽然单价高,但增长相对缓慢,到学期末也只有六十多个长期客户。最让林小麦意外的是免费社区的增长速度——不到三个月,注册用户就突破了一万人。

那些免费社区的用户,很多是来自农村和中西部地区的孩子。他们没有钱买课程,但他们渴望改变。他们在社区里打卡、提问、互相鼓励,用最质朴的方式表达着对更好未来的向往。

林小麦每天都会花一个小时看社区里的帖子。她看到有人在凌晨两点还在打卡学习,有人在帖子下面留言说“我也是农村的,我们一起加油”,有人把她在社区里分享的学习方法打印出来贴在床头,有人把她写过的一句话做成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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