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的雨猝然倾落洛安,天光转瞬沉了下去,漫天云霭压得低低的,浸着化不开的闷沉。

秋黎在十三塔里添完香油,踏出来时,一眼便看见冬秦静立在荷花池的石桥上,身形凝着,一动未动。

她撑着油纸伞缓步走近,雨声簌簌盖过周遭声响,轻声开口:“在看什么?”

这一声来得突兀,猛地将冬秦从纷乱的思绪里拽回。

她侧过头,声音浸在雨雾里,轻得发飘:“阿姐,你说,我们当真要这样躲一辈子吗?”

秋黎一时无言作答。

雨帘茫茫,粉衫与白衣两道身影静静立在石桥之上,寺里的钟声遥遥漫过雨幕,一声声,衬得二人孤清又寂寥。

冬秦眉尖紧紧蹙起,眼底藏着挣扎:“可主动踏出一步,未必就是坏事,至少,好过如今这般一无所知。”

秋黎的目光落向池中含苞待放的荷苞,唇角牵起一抹浅淡、却并无暖意的笑意:“丹云寺的夏天快要到了,要不要捎信,请我们明昭公主前来赏荷?”

她说罢转头,与妹妹对望。

两双相仿的杏眼在雨色里相接,眼波翻涌,千般顾虑、万般筹谋,尽数敛在这无言对视之中。

冬黎听懂了她话里藏的深意,心头五味杂陈,说不清是松快,还是酸涩,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竟要将唐昀划入算计之中。

这一夜,姐妹二人留宿丹云寺。

卧榻之上,窗外雨声连绵不绝,冬秦辗转难安,半晌翻过身,将怀中软枕搂得紧了些,低声发问:“阿姐,白日在芸荟居,今禧姑娘同你都说了些什么?”

秋黎侧过身子,语声平缓,却带着审慎:“并无太多,她先问我们在京城可曾见过太傅,我答见过,又问太傅的家眷,我如实说不曾瞧见,那日晚宴,太傅确是孤身一人。”

冬秦眉心微凝,困惑道:“她打听这些做什么?她与太傅好似也不会有什么渊源。”

秋黎伸手,轻轻拉她躺下,替她拢好被角,语气沉了几分:“不清楚,该我们知晓的时候,自然会浮出水面,只是往后,我们要多提防今禧,还有蒋应随,毕竟他们二人之间,牵扯不浅。”

长夜浸在淅沥冷雨里,一屋之内,两颗心各怀重重心事,沉沉难眠。

往后两月时日,一切都循着原本的轨迹缓缓流转。

唯有今禧,自那日芸荟居一见之后,便时常寻来秋黎与冬秦,有时是拎着新试的吃食邀她们品鉴,有时是缠着二人教她辨识药草,兴致来了,又拉着她们上街凑热闹。

远在京城的唐姝尚未得见今禧本人,却早已在往来书信里将这个名字记熟,许洄与唐昀也常借着唐姝的信,捎来各式各样新奇玩意儿,一路送到洛安。

秋黎提笔写了信,邀唐姝同许洄来丹云寺赏荷,冬秦也单独给唐昀寄了一封。

转眼便到约定之日,秋黎一早安顿好寺中诸事,和冬秦立在山脚下等候明昭公主的车驾。

遥遥一望,许洄骑在马上,目光先一步落在了秋黎身上,少女半绾云鬟,大半青丝松松垂落肩侧,那支珠花簪斜斜倚在鬓边,珍珠攒作花形,银叶衬着正中一颗圆润珠粒,三串水滴流苏随她微微转头,漾开细碎柔和的光。

广袖薄纱如云絮般舒展,衣上浅淡花枝若隐若现,山风拂过,纱袂轻轻起伏,她立在那里,恰似晨雾里悄然绽开的花,叫人一眼望去,便舍不得移开视线。

待到马上几人翻身下马,唐姝也掀帘自马车里踏出,秋黎与冬秦方才迎上前去。

“黎黎,秦秦!你们不知道,我在宫里日日都念着你们。”唐姝眼睛一亮,快步扑过来,亲昵地环住秋黎。

许洄连忙上前,伸手轻轻把自家妹妹从秋黎身上拉开,眉梢微蹙:“站好,这般毛毛躁躁,成何体统。”

姜怀愈缓步上前,温声开口:“两位师妹,许久不见。”

他仍是素来温和模样,一颦一笑都蕴着妥帖的温柔。

冬秦弯起眉眼笑:“师兄,欢迎回洛安。”

一行人转去医馆后院,团团围坐,木案上摆着一套茶具,旁侧盛着一盘新鲜莲子。晴光正好,暖融融的日光落满小院,淌过木桌,杯中茶水漾开粼粼碎光。

唐姝迫不及待端起茶杯,浅啜一口,眼睛倏地亮起来:“黎黎,这茶好香,是什么茶?”

秋黎执壶,又为她续上一杯:“只是寻常绿茶,混了晒干的荷瓣一同冲泡。”

“秋黎,冬秦!”

人还未踏进门,清脆的声音先传了过来。今禧提着食盒跨过门槛,气息微喘。

冬秦连忙迎上去接,指尖一沉:“今禧,今日这食盒怎的这般沉?”

唐昀见状,起身从冬秦手里接过,稳稳放到案上。

今禧叉着腰松了口气,眼底带着笑意:“今日这么多人在,我新做的吃食,总算不会剩下了。”

秋黎从容为两方相互引荐,把许洄一行人说与今禧,也将今禧的来历说给众人听。

今禧掀开盒盖,捧出一只硕大的莲花盏:“这是我新琢磨出来的,叫荷花莲子羹,最是清火消暑。”

冬秦去里间取了瓷碗,拿勺替众人分盛。

羹汤清透莹润,汤面上浮着几瓣嫩荷,香气淡而不俗,一勺入口,莲子炖得极粉糯,舌尖轻抿便化开,冰糖的甜温润不腻,裹着一缕清浅荷香,清泠泠的,像含住了一捧荷塘晚风,咽下许久,唇齿间还留着莲香,一身燥热都悄然散去。

唐姝捧着碗,满眼惊叹看向今禧:“今禧姑娘,这荷花莲子羹,竟比宫里御厨做的还要妙,你也太厉害了!”

被这般夸赞,今禧半点不推让,扬着下巴笑:“那是自然,前些日子我还试了好些别的菜式,今日午膳,便都去我的芸荟居。”

众人纷纷应下。

一行人移步芸荟居,今禧亲自入厨掌勺,不多时便摆满整整一桌佳肴,待到最后一道菜端上桌,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冒了出来。

今禧看见他,当即叉着腰凑上前去:“怎么每次你都这样,凭空出现在我这儿?”

蒋应随半点不恼,眼底漾着几分促狭笑意:“我只是来用膳,难不成来芸荟居吃饭,还要提前同你报备?”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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