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家入了诏狱，午时学士院便拟了抄斩的圣旨，晚间张贴全城。
这般雷霆手段是嘉佑帝上位以来的第一次，朝野上下无一不为之惊撼。
想来也是，自大周建朝起，传教邪书妖道便是所有帝王严令禁止的。宋家这回不仅视帝王尊严为无物，还试图将嘉佑的颜面踩在脚底碾碾。
落得这样凄惨的结局也是意料之中的。
从前是宋家门生的臣子没了半点为老师求情的念头，只想不被皇帝所注意，保住性命就好。
诏狱里。
狭小的牢房中水腥气弥漫在空气中，不远处刑房里的惨叫声幽幽传进宋家人耳中。
尚不知所以然的宋家女眷害怕又困惑，明明她们今天早上还聚在一起，说谈今日邺都绸缎铺子里上了什么新缎子，本是极为欢快的一天，却被破门而出的殿前司强行压进诏狱。
记起被绑走时，家奴被砍死的惨状和殿前司使冷硬的面庞，宋妙语到底是娇生惯养的贵女，细腻的面皮又白上几分，她扶着哆嗦的腿，瘫软在地上。
“爹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她带着哭腔问。
宋闻声在牢内踱步，看了眼捧在心尖上的姑娘，安慰道：“莫怕，爹爹会保你出去的。”
他手里还有朝中好些人的把柄，即便如今的处境严峻，但尚有一丝生机……
宋氏轻声安慰女儿，“妙妙有阿娘在呢，咱们宋家百年世家，不会出问题的。”
在如此脏乱恶心的环境中，宋家妇仍不掩满身的矜容华贵。躲在暗处的宋值章满眼恶劣地想，等他们头顶上的老鼠掉下来时，她们是否还能维持住比表面的尊荣。
料想并未如约而至，宋闻声毫无征兆地一脚径直踹上他的脸。
温热顺着鼻腔流下，鼻骨隐约传来剧痛。宋值章猝不及防地摊在地上，还未来得及收敛眼中的怨毒。
“畜生！”宋闻声难以忍受，挂在脸皮上的肉抖动着，“顾氏怎么能生出你这么一个混账！我宋闻声自入仕以来，做的最大最后悔的错事便是将你加入族谱！”
“晦气！”
宋值章怔怔由他骂，使上惯用的伎俩，流下眼泪，道：“父亲，我自小就羡慕旁人有爹爹在身边，只有我没有，您知道我有多痛吗？！我娘——”
哭诉的话还未说完，宋闻声顾不得体面，扼住他的喉口抵在墙上，咬牙切齿道：“别提你娘！怎么她死前把你生出来就是讨债来的！我欠你们母子的早就还清了！过了十多年的好日子，还不够么？！”
他年过半百，但保养得当，手上的力气自是不逊色。不过一会儿，宋值章已被掐得面色发青，直翻白眼。
将死之际，宋值章也装不下去，奋力去反抗，自小在市井中所学的踹裆勾腿尽数用了上去。
宋闻声沉脸忍痛，手上更加用力。
父子二人顿时扭打作一团，铺在地上的干草堆被掀得七零八散。
宋家的妇孺们又惊又怕，躲在角落里不敢出声，生怕一个不小心波及到自身。
正所谓宝刀不老，约莫半刻钟后，架终于打完，宋闻声获胜。
宋值章捂住肚子蜷缩在地上，脖颈紫黑紫黑的，一只眼被打肿得睁不开，裂开的嘴角正留缓缓淌血混着口水。
宋闻声掸去身上被踹出的灰尘，理了理微乱的发髻，道：“当老子的还治不了你！”
撂下狠话，他便兀自平息呼吸。
宋妙语瞪圆眼，望着躺在地上气息渐弱的男人，嗫嚅唇瓣：“爹爹……宋值章他好像不行了。”
宋闻声冷眼扫过低低呜咽的宋值章，“死了省事。”
他眼底没有丝毫情绪起伏，仿佛面前人只是路边不值得在意的乞丐。
是啊，他理所当然想欠顾氏的早就还清了！
宋妙语缩在母亲怀里，不敢去看父亲。
宋闻声走到她身旁，轻抚她的头顶，谆谆教诲道：“妙妙，别怕爹爹。往后若是遇到这般欲望无边的人，绝不能留。”
宋妙语重重点头。
……
诏狱里没有窗户，众人不知外面已经过了多久，只能靠一日三餐来估摸时辰。
铁门外传来脚步声，本以为是狱卒送饭。却不料锁门的铁链哗哗响了几声后，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宋闻声骤然站起身，借昏暗的灯火看清来人是李净远。
“李兄！”他忙上前去。
李净远提着食提盒放在瘸腿的小桌上，边布着菜肴，边缓声道：“莫急，且听我说来。”
温热饭菜香飘进众人的鼻尖，宋妙语忍不住咽了喉咙，声音被李净远听见，他淡笑一声，慈祥道：“妙妙饿了吧，先吃吧，我专程到明月楼给你们请师傅做的。”
宋妙语扑棱大眼睛，道：“那妙妙就不客气了。”她拿起筷子，夹起菜往嘴里送去。
其余人见罢，紧接开始扒饭。
天知道他们这些天过得是什么鬼日子，饭是馊掉的馒头，菜又酸又黑，叶子被虫啃食得斑驳恶心。
简直叫人难以下咽。
李净远嘴角含笑，“宋兄也吃点吧。”
宋闻声没心思，忙问：“如今朝中动向如何？”
“你该知道的，宋值章传遍邪书已然触陛下逆鳞，宋家此遭若不退层皮，断然是不成的。”
“我明白，李兄能在这种关头前来探望，我实在感激不尽。”宋闻声浑浊的双眼中晕出点点水光，他与李净远是总角之交，穿同一条裤子长大的，关系自是旁人所不能比。
“李兄快快替我周旋。”
“自然。”李净远拍了拍他的手臂，“我便是为此而来，那本鹿皮书到底如何被纪起元拿到手的？”
还未待宋闻声有反应，宋妙语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子上。
“明月楼。”她抬眼看去，“宋值章去明月楼和一女子相会。”
宋闻声恍然大悟，那抹一闪而过的念头终于被他抓住。纪家为何能如此顺利地抓到宋值章的把柄，是姜蕖，是她！
宋值章来邺都时身上只带有一本得道经，那纪起元手里是哪里来的？
定然是从姜蕖手中拿到的。
纪家为何总能先一步找到宋值章在延陵留下的罪证，也是因为姜蕖年前曾在延陵修养一段时间，与宋值章关系甚笃，知晓他的秘密！
李月亮也是延陵人，倘若无人相助，她岂能平安抵达邺都？！
一环扣一环，宋闻声皱紧眉头，头痛欲裂。
姜蕖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绞尽脑汁地想，脑海中倏然出现秦宅被大火焚尽时的场景，秦家满门上断头台时喷涌而出的鲜血！
她是在为秦家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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