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澈在住院第二天早上七点整被赵阿姨的酱大骨香醒了。
他睁开眼。病房里全是人。赵阿姨坐在床边，手里端着搪瓷饭盒，盖子掀了一半，酱大骨的味道从缝里往外冒。零九坐在窗台上，手里攥着一个便利贴，正在写今天的第一个字。陈工坐在旁边的空床上，中指指肚上的圆点在跳。陆正平蹲在病房门口，手里攥着半根油条。周远背着相机，正在拍窗台上的绿萝盆。刘志远站在墙边，掌根的弧线在跳。方小雨和郑聪坐在陪护椅上，本子摊开。王秀兰端着搪瓷茶缸，茶缸里泡着豆浆。纪小年抱着测字机，林巧抱着工具箱。沈岩攥着锤子。韩明拎着石灰桶。顾照拿着平板电脑。方行舟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手机。方至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工装夹克上全是灰。十八个人。挤在一间病房里。护士推门进来的时候，愣了三秒。“你们是病人家属？”
方至站起来。“朋友。”
“朋友不能这么多人。病房规定——陪护最多两个。”
赵阿姨把搪瓷饭盒盖上。“我是他姨。亲姨。这两个是他表弟。这两个是邻居。这两个是同事。这两个是路过进来看看的。这个是我请来帮炖骨头的。这个是我请来帮修锅的。这个是我请来帮看摊的。这个是我请来帮记账的。这个是我请来帮拍照的。这个是我请来帮写字的。这个是我请来帮看门的。这个是我请来帮拎石灰的。这个是我请来帮递平板的。这个是我请来帮拿锤子的。都是我请来的。不占床位。站着就行。”
护士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苏澈躺在病床上。主根里的裂口在慢慢结痂。他开口。“护士。我没事。他们都坐一会儿就走。”
护士看了一眼赵阿姨手里的搪瓷饭盒。“病房里不能吃东西。”
赵阿姨把饭盒塞进保温袋。“不吃。收起来。”
护士走了。赵阿姨把保温袋拉开一条缝。从里面摸出一块酱大骨。用纸巾包着。偷偷塞给苏澈。“快吃。趁护士不在。”苏澈接过骨头。咬了一口。骨髓吸得“哧溜”响。赵阿姨笑了。声音压得很低。“对。吸出来才香。”
上午八点。主治医生来查房。姓何。五十来岁。戴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梳得很整齐。手里攥着一沓检查报告。他走到苏澈床边。看了一眼监护仪。又看了一眼苏澈的脸。“苏先生。你的检查报告出来了。脊柱中间有一段异常增生。不是肿瘤。不是炎症。是骨质。骨头上长了东西。像树根。我们做了三次影像。确认了。骨头上长了一截根须。半尺长。从脊柱中间伸出来。在腹腔里。你的腹腔有积液。积液在减少。但骨根须还在长。我们没见过这种情况。得会诊。”
苏澈把嘴里的骨头渣咽下去。赵阿姨把保温袋藏到椅子下面。何医生看了一眼椅子下面的保温袋。没说话。“何医生。您写一个字。”
何医生愣了一下。“我是来查房的。不是来测字的。”
“一个字。写完我拆。拆完了你再查。”
何医生看了苏澈两秒。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在检查报告背面写了一个字。
“床”。
左边“广”。右边“木”。木头做的床。床。
苏澈看了一眼。主根跳了一下。断口处的根须跳了一下。他把中指指肚按在“床”字上。传来的信号是——僵。字是僵的。“广”写得很宽。“木”写得很直。像一张床。床板硬。人躺上去。不敢动。
“你写‘床’字。左边是广。右边是木。木头做的床。床。你写这个字的时候。‘广’很宽。‘木’很直。床板硬。人躺上去不敢动。你让我躺着别动。因为骨根须在长。动一下。骨根须就刺到别的地方。但我躺不住。巷口还有客户。还有酱大骨。还有听证会。还有韩深。还有根须网络。我躺了。他们怎么办？”
何医生把笔收起来。“苏先生。你那个骨根须。不是病。是树根。你脊柱里的主根断了半截。中间空了。骨根须是新长的。它在替代断掉的主根。你不动。它长好了。你就没事了。你动了。它长歪了。你就麻烦。”
“长多久？”
“看情况。快的话一个月。慢的话三个月。这期间不能下床。不能弯腰。不能负重。不能生气。不能吃酱大骨。不能喝豆浆。不能——”
赵阿姨从椅子后面站起来。“不能吃酱大骨？那我这锅骨头怎么办？”
何医生看了一眼赵阿姨。“赵阿姨。您是病人家属？”
“我是他姨。亲姨。”
“那您劝劝他。别吃油腻的。骨根须在长。油腻的吃了。积液会增加。积液增加了。骨根须长得慢。”
赵阿姨把保温袋拎起来。放回桌上。“行。不吃。但汤能喝吧？汤不油腻。我撇了油。”
何医生想了想。“汤可以。少量。”
赵阿姨舀了一碗汤。递到苏澈嘴边。苏澈喝了一口。主根里的裂口缓了一点。何医生看了一眼监护仪。“积液在减少。你的汤管用。但别多喝。一天一碗。”
上午十一点半。第一个客户来了。是个中年男人。五十来岁。穿一件灰色夹克。手里攥着一个保温杯。他走进病房。看了一眼满屋子的人。愣了一下。然后走到苏澈床边。坐下来。写了一个字。
“床”。
跟何医生刚才写的是同一个字。
苏澈看了一眼。主根跳了一下。断口处的根须跳了一下。他把中指指肚按在“床”字上。传来的信号是——空。字是空的。“广”写得很宽。“木”写得很散。像一张床。床板上没有人。
“你写‘床’字。左边是广。右边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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