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事障(6)
大排档的红顶帐篷压在夜空之下,浮于鼎沸人声之上,海鲜爆炒出的腥香卷进微风,飘至灯火辉映的街道中央,近处白炽灯在头顶摇晃,照亮几条披满金黄蒜蓉的皮皮虾,它们身着铠甲沉默地趴在盘中,眨眼的工夫便又被筷子攻破一只。
徐煞铮看着静磐桌边的佛,把乳白的肉塞进嘴里,“点一大桌你也不吃,弄得我们都不好意思动筷子。”
艾礼把目光从手机屏上收回来,拿起小杯喝了口汽水,“太热了,没胃口。”
一张方桌搁置四个实心圆,唯有一轮月亮化成的玉盘不合群地混入其中,驼子纳闷道,“你这啥也没吃啊,光看我们几个在这儿热闹了,咋,心情不好?”
艾礼摇了摇头,说没。
“哦,那就是有了呗,”驼子琢磨起来,“瞅你小脸拉的,我想想啊,肯定不是钱的事儿,难道是情场失意?”
身后的酒桌响起一声刺耳的尖叫,刘夷曼跟着嗤笑两声,往那空盘子里丢了只牛蛙,“情场失意要是能发生在他身上,那就真是闹鬼了。”
徐煞铮又塞了个生蚝,“话可不能这么说,谁都有碰壁的时候不是,况且感情那种东西算个啥,大不了就换人呗,又不差那一个。”
杯瓶碰撞的脆响在耳畔响起,红绿的灯光招牌照亮一片黯淡的夜空,七点已过,马路上奔腾的车流依旧,艾礼盯着手机专注片刻,突然站起来,“你们先吃,我去结下帐。”
无论大排档室内还是室外,地上走的还是水里游的,都是一番热闹非凡的景象,活鱼正在水箱里激情地展示自己矫健的身姿,见服务生过来,艾礼果断道,“那个鲈鱼帮我处理一下,要清蒸,给我打包。”
腹内黑膜咽喉通通剔去,切成丝的葱姜代替了内脏的位置存在于体内,几分钟前还生龙活虎的鱼转瞬便翻起了白眼,再回桌边,见艾礼手里多了个大盒子,驼子咧嘴一笑,“在哥几个面前不动筷,非得装成夜宵带回去吃,嫌弃我们?”
艾礼说不是,给家里带的。
灰沉沉的夜幕地压住喧嚣的城市,独属白天的闷热藏匿于无人发现的角落,潇洒一顿饭结束,几人商量着要去溜车,艾礼戴好头盔跨至摩托上,“你们先走,我这还有条鱼,不能开太快,改天再约。”
刘夷曼道,“反正都顺路,陪你开一段。”
晚风被另外两辆摩托撞得七零八碎,徐煞铮眨眼便带着驼子飞出天际线外,艾礼跟在刘夷曼后面晃至马路最边缘,也就比骑自行车的速度快上那么一点,鲈鱼无聊地冲他翻了个白眼,继续在葱姜蒜配出的酱料中沉睡。
“欸,你最近是怎么了,从那次在路上碰着你就感觉挺怪的,什么事还能让你蔫得死去活来,真想不出来。”
艾礼敷衍地呼噜几声,转移话题道,“上次就想问你来着,那个姓江的记者和你怎么认识的?”
刘夷曼不太在意地哦了一声,“你说他,我俩是发小,光屁股长大的。”
压过一个弯道,视线豁然开朗,几十米宽的马路行车寥寥,光柱从天尽头射到身边仅花费折衷的三秒,另外两辆飞出夜色的摩托离开被激情与放纵包裹的世界,轻捏前刹放缓车速,雷霆般叫嚣的声浪融入月和路灯的交汇处,驼子并到艾礼身侧道,“你这速度也不行啊,一条鱼就给你困住了,以前咱几个溜车出来,哪次你不是干到最前面?追都追不上。”
艾礼依旧慢悠悠地晃着摩托,“我怕鱼撒了,要把它带回家。”
一辆轿车从几人身侧疾驰而过,刮起跋扈的狂风,徐煞铮冲驼子道,“你可别在这儿煽风点火,吃一次亏就好长记性了,我现在还能跟你们上路都算是我八字够硬,你看咱认识那几个,有几个是成家后还敢玩的,一旦真闹出人命,你以为谁都愿意陪你胡闹,守着个土包过后半辈子啊?”
“没帽子在路上站岗就开呗,我就不信骑个车还能把命丢了,真那样得多倒霉啊?”
说罢,驼子又驾钢铁步入云霄,徐煞铮挺有意思地嘿了声,转头跟刘夷曼和艾礼道,“我看这人是要步我后尘了,你俩可别不信,就那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去阎王殿里转一圈回来就好老实喽!”
岔道口分出两条完全不同的柏油路,一条连接飙升的肾上腺素,一条连接安逸沉睡的心脏,一侧路灯照亮惊险刺激的赛道,一侧月光映射波澜不惊的街道,艾礼把车头一转,彻底隐入寂寥的夜,引擎排出的另外三道声浪远去,星星在空中静静地闪烁。
抵达弄华路洋房已将近八点。
蔷薇在黑里掀起稀薄的粉红海浪,“沙沙。”
艾礼搁置好机车,拎袋穿过巷子,时隔一个月,这条鲈鱼终于在调换另一副身躯后,平安抵达这座古典主义建筑。
路边未有一辆停留的钢筋铁骨,世界被和平的空气覆盖,呼吸终于贯通了两个鼻孔,艾礼掏出钥匙,面前的大铁门已经恭候多时。
“咔哒”一声,门锁打开。
万籁俱静。
玄关留了一盏正在闪躲的灯。
艾礼悄悄踏进房门,眼睛敏锐地转动于屋内的各个角落,无论死角,还是明角,一并用力地观察,仔细地注视,稍有不慎,就会有一头凶猛的野兽伸出利爪暗中扑上他的身体,挖出早已黑成炭的心脏,展示给外面那些无关紧要的人,让他们对这颗心进行彻头彻尾的评判。
除却他所在的玄关,其他地方皆是黑漆漆一片。
这人最终还是没能赶上共度晚饭的好时候,甚至连今晚的饭桌上有没有多一盘凤梨和火龙果的拼盘都不知道,唯一已知的是,他带来了一份清蒸鲈鱼的夜宵,而这份夜宵今晚要几个人享用,却又变成了未知,兜兜转转,已知和未知竟是同一根绳上的蚂蚱,牵一发而动全身,只要他伸出一根手指,拨动那根绳子,未知便可变成已知。
但他没办法这样做,这人左手在拎鱼,右手在空中虚无地晃动,拨开弥漫于眼前的空气,两只手都在做它们应该在做的事,十根手指,没有一根能闲下来,主动去拨拢那根即将割破咽喉的麻绳。
“嘀嗒”两声。
喉咙被割破,血滴落地面,墙上的挂钟走针发出尖叫。
艾礼心头一凉,连忙腾出一只手去摸自己的脖子。
安然无恙。
客厅也没人。
艾礼把鱼放到茶几上。
正对他的两座沙发在阴暗的环境中化作等待已久的黑白无常,蜷缩着窝在视野正中央的位置,烧红的空心铜柱赫然立于显而易见的位置,凡是因贪淫被罚下地域的罪魂,皆会被强行抱上去烫得皮开肉绽,夜叉会用铁钩扯下那些早已焦烂的肉,待其复原,再次上刑。
那根滚烫的铜柱不仅能散发熊熊燃烧的焰光,还能在被冤魂笼罩的地狱中自发移动,艾礼甚至来不及主动躲藏,它便带着致命的高温将这人吸了上去。
皮肉被炙烤出无数道难以直视的血疤,艾礼疼得闭起眼睛,可夜叉就在身后紧紧注视着他,除了牢牢抱住那根柱子,再无其他解法。
无法忍受,艾礼说,疼。
铜柱问,哪里疼?
艾礼说,哪里都疼。
铜柱松开他。
艾礼快步逃离。
“砰砰砰!”带着伤口逃至二楼。
“砰砰砰!”敲响溢出光的卧室门。
面前的厚木板刚被推开一个小缝,艾礼就化作一缕烟飘进去,不过两秒,那团烟又化作夜叉,披起一张精绘到纤毫毕现的皮囊,这副躯壳惊魂未定地瞪着两只眼睛锁定门外那团黑,没等彭媛问话,艾礼先震惊道,“我们家一楼有个柱子。”
彭媛皱了下眉,刚要开口,艾礼立刻接上,“而且它不仅会抱我,还会亲我!”
一片安静。
片刻后,彭媛说,董明台在楼下。
艾礼大声反驳道,“不是董明台,是柱子!”
这人大抵是魔怔了。
见彭媛依旧没有反应,艾礼崩溃地大喊,“真的!”
眼泪即将喷涌到彭媛脸上。
又过了一分钟,彭媛点点头,说知道了。
艾礼也跟着点头。
彭媛下了楼,艾礼紧紧跟在她后面。
客厅的灯倏然打开,一切被黑暗包裹的领域都显现了出来,两座沙发如同被惊扰睡眠的小兽,相拥蜷缩在茶几前,放眼看过去,四周既没有活动的物也没有静立的人,艾礼瞪着两只眼珠子,难以置信地扯了扯彭媛的衣角,“不见了。”
厨房传来声响。
艾礼率先跑过去。
尚未抵达声源地,餐桌上多了一盘清蒸鲈鱼,董明台刚从厨房出来,艾礼就尖叫一声,躲回彭媛身后。
偌大的长方形中间只有一道菜,彭媛看着那盘鱼,问,哪里来的。
董明台把两个碗放到桌子上,“礼礼带回来的。”
彭媛停顿片刻,问,什么时候?
董明台说,有一段时间,汤都凉了。
彭媛和董明台已经坐到桌边,艾礼还僵硬地立在原地,秒针飞快地转动一圈又一圈,地球绕着太阳狂奔出一个闭合的椭圆,世界天旋地转,意识即将飞散,艾礼轻飘飘地晃至两人中间,拿起筷子开始吃鱼。
刚咽下去一口,胃里便翻江倒海,鱼肉的土腥竟在酱料的遮掩下欲盖弥彰,乍看上去和蒜瓣一样洁白紧实的肉,用筷子轻轻一挑就碎成了渣,艾礼不停地挥着筷子,不过五分钟就一人吃了大半条。
盘中灰绿的眼珠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
艾礼憋住呕吐的欲望,准备再次动筷,耳边响起一道女声,“礼礼,今天找你回来是想说一下工作的事。”
彭媛挪了下筷子道,“我知道,你靠长笛走到现在这步不容易,但艺术想要走得长久太看运气,乐团的工作总归不稳定,况且还是在海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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