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家世代恪守古礼,中秋于他们而言从不是一场热闹饭局,那是刻在门第骨血里的岁时规制。

所谓钟鸣鼎食,不在金玉张扬,在四时有序、进退有礼、尊卑有度。

整个儿老宅从晨起便退去了平日的清寂,草木拭露、器物擦亮、礼序铺陈,宅内佣人各司其职,全程轻步屏息,无半分喧哗。

不兴市井奢靡的节庆装饰,只在穿堂立柱、回廊檐下悬挂素色宫灯,米白纱面、胡桃木骨,日光之下温润素雅,入夜又能透出柔和暖意来。

庭院太湖石旁新添了两盆原生金桂,枝叶修剪得很是齐整,细碎花香淡而绵长,悠悠地漫满了整座宅邸。

长辈们皆着深色系真丝宋锦、暗纹漳缎,料子垂坠挺括,纹样则是隐刻的松鹤、云团、缠枝莲,远看素净无华,近观肌理流光。

同辈叔伯兄弟多穿立领中山装,女眷则皆是旗袍或棉麻中式长衫,配色以月白、苍青、豆沙、米杏为主,珠宝一概极简,或翡翠素镯或珍珠耳钉。

京妙仪随了虞家规制,着一身浅杏色真丝小旗袍,领口绣了极细的银线桂纹,不细看全然无痕。

黑发松松挽起,其上一支白玉簪,衬得她愈发清透纯粹。

正院设立专属望月台,是汉白玉的石基,常年保持洁净无尘,此刻依照古法摆好梨花木供桌,铺暗朱红色桌布,一丝不苟地陈设着祭月供品。

她立在矮秋千角落,遥遥地望着...

时间尚早,园内水汽还很浓重,京妙仪下意识搓了搓手臂,她有点冷,也多少沾一些无所适从。

没法融入,又不得走开,岁岁年年如此...

莲花纹开瓣西瓜寓意阖家团圆,成对的柚子和石榴取月佑安康之意,象征子孙绵延、福禄满堂。

时令鲜果尽数摆盘,柿子杨桃板栗皆色雅形整,家制的古法月饼只留五仁、莲蓉、豆沙三味,大的居中小的环绕,代表万宗归一,家族同心。

然而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傻愣着干什么?过来和我站一起。”

羊毛围巾坠落于她肩头,暖意与香气轮番侵袭向上,京妙仪呆呆地转过身去,视线交碰之际,她心里那根绳顿时松了。

“小叔——”

虞砚辞仍是平时的打扮,一身改良过的米白色对襟唐装配真丝眼镜,倒显出几分温文尔雅的意思来。

“你又被骂了么?”

刚来就被叫上楼去,一直到现在才下来...

若按照惯例的话,他和清姑姑大概是谁都跑不掉的。

他们这一支兄弟姐妹四人,就虞清一个女孩儿,今年30岁了,婚事却还没有着落,长辈安排的相亲无数,却都以各种奇葩理由相继告终。

京妙仪很难不怀疑她是故意的...

再看小叔,老来得子,也算寄予厚望,全家都指望着他可以接手虞家的生意呢,可他却偏偏不是溜出国就是在外面捣鼓古董,28了...也没女朋友...

什么自主创业,在老太爷眼里,他俩根本就是无业游民。

还是不传承香火的那种...挨骂也不稀奇了...

“小孩子总打听什么?站好——别乱说话。”

“...”

京妙仪大致扫了两圈,发现今日到场的人很多,似乎比往年还要更多一些。

“小叔...”

她悄咪咪地张口,半张脸躲在虞砚辞的手臂后面...

“今年有什么不同么?”

“你二叔高升,都是来贺喜的。”

“...”

贺喜...

只怕没这么单纯吧。

二叔虞硕程和二婶宁晗,标准的军政联姻,外人眼里权衡利弊的结合,没人指望生出多少儿女情长。

可谁也没料到,二人婚后相处融洽,不久便诞下一子,取名虞文泽,今年刚十一岁。

是整个虞家摆在明面上的模范家庭。

老太爷提起这一房时,语气里总是藏不住的满意,每每家族聚会拿来对比,倒衬得虞砚辞成了最不让长辈省心的那一个。

其实京妙仪心里清楚,这座雕梁画栋的院落,被无形规矩捆缚而难以喘息的...从来不止她自己。

每个人都戴着温润得体的面具,言语客气,笑意盈盈,可字里行间全是掂量。

家世、前程、子嗣、联姻,所有私事都能摆上桌面品评,少有随心选择的余地。

每当这种身不由己的时刻,只要她能陪在虞砚辞身边,这份压抑好像就能被冲淡大半。

一想到这点,就连眼下如同罚站般的仪式,也仿佛没那么难熬了...

京妙仪不由得将脊背挺直,周遭那些拜高踩低的打量,台面下暗流涌动的算计,亲戚们或探究或评判的目光,都好似隔了一层朦胧的屏障。

旁人的博弈、家族的纷争,一切盘根错节的利益纠葛,恍惚全都和他们无关。

只需要静静熬完这场中秋家宴...

她垂在身侧的手指悄悄蜷起,余光若有似无地往身旁男人的方向掠了一眼,心底生出一点隐秘而又柔软的期待。

.

老宅这处主卧本就不是虞砚辞常住的地方,衣柜只占了一面墙的小半,挂着寥寥几件常服,底下抽屉叠着两套素色睡衣,料子都是极软糯的重磅棉。

淡淡的虫漏沉香,是独属于他们的味道。

尺码宽大,套在她身上袖子长出一大截,裤管堆在脚踝,空荡荡将她包裹,像被他圈住一般。

京妙仪将过长的袖口折了两圈,赤脚踩在微凉的实木地板上,又于靠窗的软榻蜷下来。

榻上铺着薄绒垫,窗外是洇润葳蕤的老庭院,中秋的桂香正隔着窗棂一缕缕漫进来..

午间空档,正厅主堂人多,小辈不合适往前挤,京妙仪索性听话,待在房间休息,顺便跟凌浔聊天。

“不许乱跑,我一会儿让人给你送点喝的来,困了可以睡,但要换衣服,仔细弄皱了,后面吃饭不好看。”

琐碎的叮嘱声恍若还遗留耳畔...

“喂喂喂——至于笑得这么猥琐吗?”

“虞听晚同志,可别怪我没提醒你啊~虽然现在你们之间的确是有那么一丝丝进展,但是——”

“停——”

即将冒尖儿的长篇大论,被京妙仪无情打断,彻底扼杀在了摇篮里。

“我不要听但是。”

佣人端来了桂花龙井冷萃茶,入口甘醇清甜,香气不浓不艳,关键胜在清燥,两杯下肚,连脑子都跟着清楚不少。

见她满脸嘚瑟,凌浔在电话那头颇有些恨铁不成钢。

“你现在已经完全被那小子给迷惑了!”

京妙仪不否认这话,因为她的确被迷得不浅,眼下穿着他的衣服又缩在他枕榻之上,几乎连自己姓什么也快忘了。

“不仗义!好歹我也给你出了这么多次金点子,你还不打算告诉我那人是谁?”

“我跟你说,这军师也得见人见物的,不然以后可没招帮你了!”

凌浔这段时间过得相当焦灼,上课路上想,食堂吃饭想,来回来去还是没有半分线索。

俩人认识到现在快六年了,平时不说连体婴吧...也差不多少...

她就想不通那男的究竟是怎么见缝插的针...

京妙仪的耳尖微微发烫,视线扫过房间里虞砚辞留在桌上的钢笔和几本被摊开的外国名著,眼底浮现出暧昧朦胧的笑意。

“你还真没说错~”

“他的确吃这套,我凑到耳边说话的时候,很明显能感觉到他不对劲。”

一听这话,凌浔又来了精神。

“男人是没办法拒绝自己不反感的异性带来的任何肢体接触的,这是铁律。”

“你说那位平时冷冰冰,不就是所谓的高岭之花嘛?这种后面宠妻最狠了~”

“表面看淡一切,内心极度火热,想要钻进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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