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孟崇辉到摊子上的时候,高老板也恰好到了,正弯着腰接一批货。
巷口停着一辆板车,车上堆着几个编织袋,袋口用麻绳扎着,绳上还挂着水珠。
送货的是个中年人,姓刘,跟高老板打了几年交道,一边从车上往下搬袋子,一边拿袖子抹汗:“高老板,这趟货不好弄。白沟那边最近紧得很,皮子涨了,好些厂子还压着货不往外放,我跑了两家才凑齐这几个包。”
高老板搭了把手,把袋子往摊子里面挪:“涨了多少?”
“皮夹克一件涨了七八块,运动服也涨了两三块。”老刘把最后一袋搬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要还是按原来的价拿,人家不给了。我磨了半天,才按老价拿了一半,剩下那半都是新价。”
高老板皱了皱眉:“涨得这么急?”
“说是皮料那边缺,加上入秋了,做冬装的都抢货。”老刘从兜里摸出烟,递了一根给高老板,“还有个事,白沟那边新起了几家厂子,货是便宜,可料子不行,穿半个月就起球。我这次特意挑的老厂子的货,贵是贵点,踏实。”
高老板接过烟,没点,夹在耳朵上:“行,我知道了。下回我自己去看看。”
高老板今天忙,摊子上还有别的事要理,加上来的是老客户,信得过,就没当场拆包点货,只点了点袋子的数目,让孟崇辉把货拖到摊子里面去理。
老客户结了钱,推着空板车走了。
孟崇辉蹲下来,解开麻绳,一件一件往外掏。
掏到第三件的时候,他手停了。
那件皮夹克的腋下料子发硬,拿手指头搓了两下,有点发涩,翻到内衬,走线也歪。
他没急着下结论,又连着翻了十几件,有两件拉链涩得拉不动,有一件袖口的缝线松了一截,还有一件后背的皮面颜色不匀,一块深一块浅。
他把这些挑出来,在脚边堆成一摞,站起来跟高老板说:“高叔,这批货不对。”
高老板正低头看单子,闻言抬起头,走过来蹲下,拿起他挑出来的那件摸了摸腋下,脸色沉了。
他又翻了翻剩下没拆的几件,从里头再抽出两件,扔到那摞上。
“他妈的。”他低声骂了一句,站起来,看着那堆次货,没说话。
他跑了这么多年边贸,跟白沟那边打交道不是一天两天。
这回是他自己百密一疏,信了老客户,没当场拆包验货,直接点了数就收了。
这个亏,只能自己认。
他把那几件次货拢到一堆,又把合格的数了一遍,算出损失,脸色不好看,但也没再说什么。
孟崇辉这时候还蹲在地上,摸了一下编织袋的底,又看了看袋口绳子上挂的水珠,站起来对高老板说:“高叔,这个包刚放下,还带着露水,人应该没走远,我去追。”
高老板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
孟崇辉转身就追了出去。
出了贸易中心后门,巷子里人来人往,他顺着板车轱辘印一路小跑,追到市场门口,看见那辆板车正往街口拐。
他两步赶上去,一把拽住车把。
那人回过头,脸色变了:“你干什么?”
“你跟我回去一趟。”孟崇辉没松手,“货不对,你老板的事儿,你走不了。”
那人挣了两下没挣开。
孟崇辉手劲大,攥着车把不撒,那人推不动车,又不敢硬来,被他连人带车薅回了摊子上。
高老板靠在柜台边上,看着那人蹲在地上,一脸苦相:“高老板,我真就是个跑腿的,老板装什么我拉什么,我哪敢管他的事。您让我回去,我也做不了主,货款是老板收的,货是老板装的,我就是个蹬板车的。”
高老板盯着他看了几秒,抽了口烟,弹了弹烟灰。
这人说的是实话,一个小工,扣着他也没用,打不得骂不得,真闹到派出所,人家一句“我就是个送货的”就能把自己摘干净。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回去跟你们老板说,这批货我认栽,扣的钱从下回货款里补。下回我亲自去白沟,当面跟他算。”
那人连连点头,推着车跑了。
高老板把烟掐灭,回头看了孟崇辉一眼:“你今天这事,办得对。货不对,你一眼看出来了,人跑了,你追上去了。脑子快,腿也快。”
他顿了顿,“可你记住,追人可以,别一个人冒冒失失的追出市场。出了这个门,外面什么人都有,你贸然追过去,人家要是身上带着家伙,你一个人吃亏。”
孟崇辉点了点头:“记住了。”
高老板把那堆次货重新理了理,挑出几件还能修的,剩下的搁在一边:“这些次货,回头压价处理,能回一点本是一点。你以后拆包,就照今天这么拆,一件一件看,别嫌麻烦。这批货要是当场验了,就没这事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重,但孟崇辉听得出来,高老板是在说自己,也是在教他。
货整理到一半,孟崇辉搬一包毛巾的时候,手一滑,包角磕在货架的铁棱上,最上头两条毛巾被刮出了一道毛边。
他蹲下来把那两条抽出来看了看,毛边不大,但卖相坏了,搁在摊子上没人要。
他拿着毛巾走到高老板跟前,低着头:“高叔,我弄坏的,从我工资里扣。”
高老板接过来看了一眼,把毛巾搁在柜台上:“念你是头一回,这次算了。”
他顿了顿,“不能你多干的时候没奖金,弄坏了就得赔,那不成规矩。这回不扣你,下回小心。搬货不比搬家,家具是旧的,磕了碰了还能用;货是卖的,坏一点顾客就不要,旁边铺子还有更新更好的。货物完好无损,都未必竞争得过,何况出厂就矮一截。”
孟崇辉点了点头,把这话记在心里。
高老板又问:“胳膊上那个口子,怎么样了?”
“好了。”他抬了抬胳膊,纱布早拆了,刀口结了痂,只剩一道浅浅的印子。
高老板把包收拾好,拎起来往肩上一甩:“我出去办点事,摊子你看着。”
说完就走了,没多交代一句。
孟崇辉一个人站在摊子后面,心里有点打鼓。
他刚学了两天,看货看人认钱都还在半吊子,真来了客人,他应付得了吗?
可他又想,高老板在的时候,客人多半是冲高老板来的,他只能在旁边递货收钱。
高老板不在,这摊子就是他一个人的,卖出去的货,提成才算他的。
他把柜台上的货正了正,站直了。
高老板走了没一刻钟,门口进来一个老毛子。
这人个子不高,圆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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