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摊前那阵,市场里人已经散了大半,走廊里空荡荡的,只剩几个摊主在慢吞吞地理货。

高老板把柜台上的皮夹克一件件叠好,孟崇辉蹲在地上,把卖空的纸箱子踩扁了码到墙角,留着卖废品。

他正低头码箱子,听见身后有动静。

一抬头,看见一个人影从高老板摊子侧面闪过去,手已经伸到了柜台边上那件皮夹克上。

那人穿一件灰扑扑的褂子,瘦得跟竹竿似的,手快,皮夹克已经到了他怀里,转身就要走。

孟崇辉没喊,也没犹豫。

他站起来,两步跨过去,一把攥住了那人的手腕。

扒手挣了一下,没挣开。

孟崇辉手劲大,是从小扛大包练出来的,攥住了就不撒手。

扒手回过头,一张窄长脸,颧骨高,眼珠子转得快,低声骂了一句:“松手。”

孟崇辉没松,另一只手去夺那件皮夹克:“放下。”

扒手另一只手往腰里一摸,抽出一把薄片刀,照着孟崇辉的胳膊就划了一下。

刀不快,但划得实,孟崇辉觉得胳膊上一热,低头一看,袖子破了道口子,血渗出来,顺着小臂往下淌。

他没松手。

高老板听见动静从柜台后面转出来,抄起旁边的木尺,扒手见来了人,使劲一挣,孟崇辉手上一滑,让他挣脱了。

扒手退了两步,拿刀指着孟崇辉,恶狠狠地瞪着他:“你给我等着!”

说完转身就跑,跑得飞快,眨眼工夫就消失在走廊拐角。

孟崇辉追了两步,高老板在后面喊了一声:“别追了!”

他才停下来,捂着胳膊,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高老板走过来,把他胳膊拉起来看了看,刀口不深,但长,得有两寸。

他从柜台底下翻出半卷纱布和一小瓶红药水,让孟崇辉坐在凳子上,拿药水给他冲了冲伤口,又拿纱布一圈一圈缠上,缠得紧,打了个结。

“疼不疼?”

“不疼。”孟崇辉说。

高老板在他对面坐下,点了根烟,抽了两口才开口:“你刚才冲上去,胆子不小。”

孟崇辉没说话。

“可你听我说一句。”高老板弹了弹烟灰,“在国内,你冲上去,最多挨一刀,人没事,货保住了。可要是以后出了国,在那边遇上这种事,你不能这么刚。好汉不吃眼前亏,钱没了可以再挣,货丢了可以再进,命只有一条。那边不比这边,出了事,你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孟崇辉点了点头:“记住了。”

高老板看了他一眼,把烟掐了:“不过今天这事,你办得对。货保住了,人也机灵。你天生就是干这行的料。”

他站起来,拍了拍孟崇辉的肩膀,“收摊,走。”

两个人把货收好,锁了柜台,往外走。

天还没全黑,市场门口那盏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照在水泥地上,拉出几道长长的影子。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四十来岁,短头发,穿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手里拎着个布袋子,正往这边张望。

高老板看见她,脚步快了些。

“你怎么来了?”

“路过,顺道接你。”女人笑了笑,目光落在孟崇辉身上,又看见他胳膊上缠着的纱布,脸上的笑收了收,“这是怎么了?”

“遇着个扒手。”高老板说,“这小子反应快,冲上去把货保住了,胳膊上挨了一刀。”

孟崇辉叫了声:“婶子。”

高老板的媳妇走过来,看了看他胳膊上的纱布,眉头皱起来:“去医院看了没有?”

“不用,刀口不深,包一下就行。”孟崇辉说。

“那也不行,万一发炎了呢。”她转头看了高老板一眼,“你也不带他去看看。”

“他说不去。”高老板摊了摊手。

高老板的媳妇没再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

“多亏了小孟,不然货丢了,损失更大。那些扒手都是亡命之徒,你让他赔,他也赔不起,只能自己咽了。以后有时间来家里吃饭,我给你做点好的。”

她说完,往高老板身边靠了靠,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高老板也低声回了一句。

两个人站在路灯底下,头凑得很近,说了几句悄悄话,高老板的媳妇笑了一下,拿手拍了他胳膊一下。

孟崇辉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他们。

路灯的光打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

他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看见高老板媳妇笑的时候,眼角有细纹,但整个人是松快的,跟高老板站在一起,像是站了很多年的那种自然。

他忽然觉得胳膊上的伤口疼了一下,刀口疼,心里什么地方也疼了一下。

他想起温艺茹了。

她站在院门口送他的样子,手扶着门框,眼泪挂在脸上,硬是没往前迈一步。

按约定,他三天给她打一次电话,今天才是第二天。

他知道不能打。

这个点儿,她可能在菜园子里浇水,也可能在灶台边做饭,小卖部的老板娘得跑去叫她,一来一回耽误工夫,电话费按分钟算,说不上几句话,钱就没了。

要是她不在村里,那更白搭,老板娘叫不来人,钱花了,一句话也说不上。

他攥了攥拳头,把那股想打电话的念头按下去。

他不能放纵自己的懦弱和思念。

出来是挣钱的,不是来想家的。

好在他没出省,离家不算远,街上的人说话口音都差不多,听着不那么生分。

高老板跟媳妇说完了话,转过头来:“我先帮小孟把东西搬到库房去,回来再陪你去吃饭。”

“不用不用,”孟崇辉赶紧摆手,“我自己能行,东西不多,一趟就搬完了。”

“你逞什么能。”高老板的媳妇说,“你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让你高叔多带着你。西餐什么时候吃都一样,又不会跑。”

她冲孟崇辉笑了笑,“听你高叔的。”

高老板把面包车开过来,拉着孟崇辉去大车店取行李。

大车店门口,那个教他看袜子的倒爷正蹲在台阶上抽烟,看见高老板的车停下来,站起来打了个招呼:“高老板,这是要把人接走?”

“嗯,搬我那边库房去住。”高老板下了车。

“你这是彻底不跑K3了?”那人问。

“跑。”高老板说,“过两天让崇辉去。”

那人抽了口烟,摇了摇头:“现在跑K3不如以前了,打火机、毛巾这些,不挣钱了。老毛子精了,压价压得厉害。”

高老板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才说:“东西随时在变。打火机不挣钱了,就看看别的。实在不行,把俄罗斯的东西倒回来卖,国内市场也不差。现在经济开放了,大家手里慢慢都有钱了。”

那人笑了一下:“有钱的还是少数。”

高老板没再说什么,领着孟崇辉进了大车店,把包袱拎出来,扔到面包车后座上。

孟崇辉跟那人道了个别,上了车。

到了库房,高老板把灯拉开,昏黄的灯泡在房梁上晃了晃。

孟崇辉把包袱打开,褥子铺在床板上,被子叠好搁在床头。

高老板从角落里搬出那个电饭锅,搁在靠墙的桌子上,蹲下来教他怎么用:“插上电,按这个钮,灯亮了就是煮饭,跳了就是熟了。水别放太多,没过米一个指节就行。”

孟崇辉蹲在旁边看了一遍,伸手按了一下,灯亮了。

他又按了一下,灯灭了。

“会了?”高老板问。

“会了。”孟崇辉说,“在大车店的时候看别人弄过,自己试了两下。”

高老板看了他一眼:“你挺聪明。”

孟崇辉没接这话,低头把电饭锅的线绕好,搁在桌子边上。

库房里没水,高老板指了指门外:“水房在巷子那头,拎个桶去接,别接太多,够喝够洗就行。”

孟崇辉应了一声,从墙角找了个铁皮桶,拎着出了门。

巷子里已经黑透了,头顶没有路灯,只有两边人家门缝里漏出来的一点光,照得地上一明一暗。

他顺着巷子往前走,铁皮桶在手里晃荡,碰着腿,发出咣当咣当的响。

走到巷子拐角,闻见一股煤烟味混着水汽,知道水房快到了。

拐过去,果然看见一间小平房,门口挂着盏灯泡,瓦数低,黄蒙蒙的,照得门口那片水泥地泛着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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