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华如水,从门窗的缝隙中挤进屋内,牵扯出了一道道阴影。
树影簌簌地响,摇动的枝条被月光映在碧窗纱上,恍若鬼影丛生。
屋子正中的地板上点着一支红蜡,这蜡烛上燃着拳头大的火苗,与细细的烛身形成对比,甚是怪异。
这支蜡烛唤作送魂烛,燃烧的火焰是鬼的食物。
意思就是,吃饱喝好,早早上路。
长孙晴正严阵以待。
她晚间灌了一杯浓茶,今晚就等着那只鬼了。
她听见侍卫交接换班的声音,如今应到了亥时。
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刻,床帐上挂着的小银球动了一下。
那鬼来了。
这屋内无风,那烛火却忽明忽灭,摇摇欲坠。
他一来就盯上了送魂烛。
也是,这应当是个新死的鬼,连自己要去哪里都搞不清,才会几次三番地跑到了她的房间。
看他这急切的样子,估计这些天也没人记挂他,什么供奉也没吃到。
在这火焰的照耀下,这鬼微微显出一点身形,似是个男子模样。
越靠近火焰的地方越是清晰,长孙晴看着那映出的飞鸟掠云的暗纹总觉得很是眼熟。
好生熟悉的纹样,是在哪里见过呢?
一只骨节分明,修长白皙的手伸到那火焰中,火光暗淡了一些,似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不多时,一整只蜡烛都熄灭了,地上空空如也,什么也没留下。
接下来才是最重要的,既然吃饱了饭,那就该上路了。
一般的鬼在人间徘徊七天,头七回魂之后就会循着冥界的指引一路前往阴曹地府,转世投胎。
长孙晴给他备下的可是上好的供奉,足够他吃完之后想起自己的来处了。
她抓紧手中的符咒,静静等待着。
刚刚安静了好一会的示灵蝶突然剧烈地晃动起来,那鬼竟朝着她来了!
长孙晴心中一惊,他怎会还朝着自己走来?
她猛地一甩手,将备好的符咒掷到刚刚摆放送魂烛的地方。
这符咒刚沾到地上就消失了,长孙晴松了口气。
虽然她现在看不到阵法的流动,但既然符咒消失,应当是起作用了。
一点凉凉的东西抚上了她的脸,像是手指。
长孙晴指尖微蜷,脊背僵直,心口突突地跳。
怎么会这样?
哪怕她如今没有灵力,曾经画下的符咒也不可能会失效。
她还用毛老那里得到的材料搭建了绝对完美无缺的阵法,怎么会没把他送走?
难道失去灵力之后连这都做不到了吗?
又或者,这是一只大鬼。
他不是误闯她的屋子,根本就是为她而来!
所以才能每晚都准时来到她的身边。
那刚刚自己还给他供奉,岂不是更让他实力大增?
此时长孙晴懊悔万分,没有灵力无法判断对手的强弱,恨不该凭着对自己的信任盲目招惹这个鬼。
但她更恨那个打伤自己后逃之夭夭的藤妖,若不是他自己怎会沦落到如今这步。
如今之计。
唯有装死。
既然惹不起,那就假装一切都没发生过。
这鬼这些天都没对她下手,今天应该也不会突然变脸。
想通之后,长孙晴两眼一闭,双腿一蹬,扯起被子蒙住头,一戳穴位,假装突发恶疾,沉沉睡去。
谢云鹄心疼地摸了摸夫人露出来的青丝。
一定是今日那个长孙文彦,竟害得娘子睡不安稳。
他也曾听说过长孙家的那一堆破事,可没想到他们如今还敢舞到他面前。
让谢川给他们的教训还是太轻了。
谢云鹄控制着自己坐到床边。
不知为何,他明明感觉这屋中狂风大作,可屋内的一切陈设都不动如山。
只有轻飘飘的床帐,因着窗外的一点微风,携着夫人身上的香气抚上他的脸。
今夜他来到夫人的房中,和那股异香一起拉扯着他的是另一种味道。
像是昨天他在乔府闻到的香灰,但又不会令他感到窒息。
如果说长孙晴身上传来的异香如纱似雾,那这蜡烛就像把内里的一切剖开了展示在他面前,令他垂涎欲滴。
他终于感觉到了饥饿。
连日来他滴水未进,哪怕如今身体不需要进食,可他还是克制不住曾经为人的本能。
每当看到别人吃饭时,他会立刻离开人群。
不看到那副场景,或许就不会想起曾经食物滑过口腔填满腹肠的满足感。
不看到就可以假装自己只是还未饥饿,而不是已经变成了非人的怪物。
可那支蜡烛好香,像是曾经吃过的所有山珍海味熔于一炉,最终铸造出来的龙肝凤髓。
谢云鹄控制不住自己的手。
当手指触碰到那火焰的一刹那,没有痛感,一股暖流顺着他的经脉流遍全身,像是血液在血管中汩汩流动。
连阳光都无法暖热的身躯终于被点燃了。
那种透过骨髓的寒凉被驱散,谢云鹄感觉自己像个人了。
但飘在空中的身体提醒着他一切都是虚妄。
蜡烛燃尽了。
屋中陷入黑暗,源源不断的暖意也就此断绝,只剩下身体里那点少得可怜的温暖。
夫人似乎要睡了,此时屋中突然刮起一阵阴风,直吹的他睁不开眼。
谢云鹄闭着眼睛一阵躲避,最后感觉自己仿佛被一堵墙壁挡在身后,身上终于无风无浪。
他睁开眼,长孙晴安静甜美的睡颜就在他面前。
她侧过身来,挡住了那阵风。
真好。
谢云鹄伸出手指,描摹着她的眉弯,戳了戳那个小小的酒窝。
碎雪推开门,闯进屋中的阳光晃在眼上,长孙晴被这亮光惊动,又把头埋回了被子。
碎雪把她从被子里挖出来。
“夫人快醒醒,郎君今日专门去给你买了朝食,您前些天不是说想吃辅兴坊的粢糕吗,郎君给您带回来了。”
听到辅兴坊的粢糕,长孙晴唰的一下睁开了眼睛。
但很快她就感觉自己的眉毛和脸都凉凉的。
可恶,那个鬼果然蹬鼻子上脸。
从手腕到手掌,如今竟直接摸上了她的脸。
且在让他嚣张几天,等解毒之后,她必要让这鬼尝尝她的厉害。
碎雪看着她微微抽动的眉毛,还以为她被吵醒心情不好,结果就看到她家夫人一骨碌爬起来。
“走啊,不是说有粢糕吗?”
长孙晴笑意盈盈,哪有半分不高兴的样子。
主仆二人飞快地洗漱好奔向正堂,甜甜的米香早已穿过庭院,直达长孙晴的鼻中。
“我这些天事忙,未曾陪着夫人用饭,今日问了碎雪姑娘才知夫人爱吃这粢糕,你尝尝可还合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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