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零学会第四个词的那天,下了雨。
不是春天那种绵绵的、温柔的细雨——是六月突如其来的、带着雷声和闪电的暴雨。雨水打在双界署十二层的落地窗上,把城市的灯光模糊成一片流动的金色。
彭翠萍站在窗前,手里端着那杯永远喝不完的黑咖啡。她的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着,是念念从“摇篮”里传回的一段意识记录——零的声音,清澈的、像水晶杯被敲击一样的共鸣:
“妈妈,你在等什么?”
彭翠萍没有回答。因为在零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她自己也正在想同一个问题。
她在等什么?
等彭远征和彭念慈最后的秘密?等“零”长大?等仙仙的缺口彻底愈合?等下一个案子、下一个副本、下一个敌人?
还是等一个——她已经等了很久、但不敢承认的东西?
“翠萍。”沈舒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拿着两份文件,“三水让我给你的。一份是‘摇篮’纪念馆下个月的参观预约名单,一份是许昌昊写的‘意识回响’监测系统的升级方案。”
彭翠萍接过文件,没有看。她看着沈舒阳的脸——那张她认识了快八年、分开过七年、重逢后又并肩了半年的脸。
“九月。”
“嗯?”
“你在等什么?”
沈舒阳愣了一下。他没有问“为什么这么问”,也没有说“我在等你的答案”。他看着彭翠萍的眼睛,那双深棕色的、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的眼睛,沉默了几秒。
“等你不怕了。”他说。
彭翠萍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咖啡杯的壁。
“我不怕。”
“你在怕。”沈舒阳的声音很轻,但很笃定,“你怕‘我们’变成‘你和过去’。你怕如果我成了你的‘现在’,你会失去我,就像你失去你母亲、失去彭远征、失去所有你以为不会离开的人。”
彭翠萍没有说话。因为他说对了。
“我不会离开。”沈舒阳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不是因为我不怕死——是因为我更怕你一个人。”
窗外的雨更大了。雷声从远处滚来,像一面巨大的鼓被敲响。彭翠萍放下咖啡杯,伸出手,握住了沈舒阳拿着文件的那只手。
文件掉在了地上。没有人捡。
“我不等‘不怕’了。”彭翠萍说,“我等‘和你一起’。”
沈舒阳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到了。”他说。
二
同一时刻,十二层的开放办公区。
念念从联机舱里出来,穿着浅灰色的战术装,头发有些乱。他走到自己的工位前坐下,打开显示器,调出“摇篮”的监控画面——球形空间里,所有的茧都在安静地发光,中心那个曾经是黑色的茧,现在已经变成了温暖的淡金色。零不在茧里,它在球形空间中“游荡”,像一个孩子在游乐场里跑来跑去。
仙仙从旁边的舱体里出来,穿着念念的深蓝色卫衣——她的衣服还在医疗中心没拿回来,念念借了她的。袖子长出一截,遮住了半截手指。她坐到自己的工位上,打开终端,开始整理今天采集到的NPC情感数据。
两个人并排坐着,各自做各自的事。没有说话,没有对视,没有暧昧。他们是搭档,是同事,是在同一个屋檐下互相支持但并不互相缠绕的两个人。念念的身体里有六个人的回响,他的情感带宽已经被占得满满当当,没有多余的空间给爱情。仙仙的意识密度只有百分之八十七,她还在学习什么是“自己”,更没有精力去学什么是“喜欢”。
牛奶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两杯热牛奶。她先走到念念面前,把一杯放在他桌上。
“趁热喝。”她说。
“谢谢。”念念抬头对她笑了笑。
牛奶的脸微微红了一下。她很快转向仙仙,把另一杯递过去:“这是你的,加了一点蜂蜜。你上次说喜欢甜的。”
仙仙接过牛奶,喝了一口,眼睛亮了一下:“甜。”
牛奶抱着热水袋走回了自己的工位。她坐下来,把热水袋贴在脸上,闭上眼睛。她没有说出口的话,像热水袋里的水一样,温热的、安静的、不急不躁地待在那里。等。她不着急。
刘畅从她身后经过,手里拿着一根棒棒糖——葡萄味的,紫色的。她看了一眼牛奶,又看了一眼念念的方向,没有说什么,把棒棒糖塞进嘴里,走了。
陈芸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抱着猫咪抱枕。她的鼻子微微抽动了一下——她闻到了刘畅经过时留下的气味。洗衣液,薰衣草,很淡。她没有抬头,继续校准显示器上的情感标签。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三
走廊另一头,郑译晨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雨。他手里没有信纸,没有便签本,只有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殷宇杰从楼梯间走出来,手里拿着两把刚擦过的短刀,刀柄上缠着深蓝色的防滑带。他经过郑译晨身边时,停了一下。
“你站这里干什么?”
“看雨。”郑译晨说。
殷宇杰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窗外。雨很大,什么都看不清。
“没什么好看的。”他说。
“就是没什么好看,才看。”郑译晨转过头看着他,“玄离,你今天有空吗?”
“什么事?”
“陪我去个地方。”
“哪里?”
“楼下便利店。我想买一包新出的草莓糖。牛奶说好吃,我想买两包,一包给牛奶,一包——”
“给谁?”
“给零。”郑译晨笑了一下,“它说它喜欢甜。草莓糖是甜的,它应该会喜欢。”
殷宇杰把短刀插回腰侧。
“走。”
两个人并肩走向电梯。郑译晨比殷宇杰矮半个头,走路的节奏不太一样,但殷宇杰放慢了脚步,配合他的速度。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细节。但郑译晨注意到了。
“玄离。”
“嗯。”
“你走路一直这么慢吗?”
“不是。”殷宇杰说,“是你走太快了。”
郑译晨没有说话。他把凉透的茶倒进走廊的垃圾桶里,空杯子捏在手里。
电梯来了。两个人走进去。门关上的一瞬间,郑译晨看到殷宇杰的手腕上多了一样东西——一条浅蓝色和白色的编织手链,两排整齐的结。
“仙仙编的?”郑译晨问。
“嗯。”
“好看。”
“嗯。”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雨声从外面涌进来,潮湿的、清凉的、带着泥土的味道。殷宇杰先走出去,郑译晨跟在他后面。
“玄离。”
“嗯。”
“谢谢。”
“谢什么?”
“谢你陪我去买糖。”
殷宇杰没有回头,但他的声音从雨幕中传回来,比平时轻了一点:
“不客气。”
四
便利店的灯光在雨中显得格外温暖。郑译晨站在糖果货架前,认真地对比着两种草莓糖——一种是硬糖,一种是软糖。硬糖的包装上印着草莓的图案,软糖的包装上印着一只卡通熊。
“哪个好?”他问旁边的殷宇杰。
殷宇杰看了一眼:“软糖。零没有牙。”
郑译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对,它还没有实体呢。软糖好,软糖含着就能化。”他把软糖放进购物篮,又拿了一包硬糖——给自己。
殷宇杰站在收银台旁边,没有买东西。他看着郑译晨掏出手机扫码付款,又看着他把两包糖小心地放进外套口袋里。
“一包给牛奶,一包给零。”郑译晨拍了拍口袋,确认放好了,“牛奶那包我先给她,零那包你帮我带进去。”
“为什么我帮你带?”
“因为你是玄离。你说的话,零更听。”
殷宇杰没有反驳。他转身走向便利店门口,推开门,雨声再次涌进来。
“郑译晨。”
“嗯?”
“零也听你的。你的信它一直留着。”
郑译晨站在原地,便利店的白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不好意思,从不好意思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的那种表情。
“它留着?”
“念念说的。它把信放在自己的茧里,每天都看。”
郑译晨低下头,把两只手插进口袋里。左边口袋是硬糖,右边口袋是软糖。他的手指摸着糖纸,沙沙的。
“走吧。”他说,声音有点哑。
两个人走进雨中。这次,殷宇杰走在前面,郑译晨走在后面。但他们的影子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从某个角度看起来,像是在并肩。
五
傍晚。沈心怡从医疗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今天所有人的体检报告。她走到三水的办公室门口,门开着。
三水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三份不同颜色的表格——物资调配表、人员排班表、电力负荷表。她的头发有些散了,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和她平时一丝不苟的样子不太一样。
沈心怡敲了敲门框。
三水抬起头:“进来。”
沈心怡走进去,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文件夹放在桌上。
“所有人的指标都正常。念念的脑电波比上周稳定了百分之十二,仙仙的意识密度维持在百分之八十七,玄离的疲劳指数降下来了。鲍相然——”她顿了一下,“鲍相然的心率今天下午六点零三分的时候从五十五飙升到一百一。”
三水皱了一下眉:“为什么?”
“不知道。”沈心怡说,“但六点零五分又降回来了。可能遇到了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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