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以微在晕倒前,想过很多种可能,比如她又死了一次,或者一切是她的大梦一场,又或者她在地铁站根本没死透,被好心人送到了医院,她现在一睁眼,就该是亮眼的病房顶灯。
但是,当她再次睁眼时,看到的是亮到发白的太阳。
乔以微的身体变得格外轻盈,转了几圈,她才回忆起周遭的景象是她孩童时期的家。
绿油油的麦田像波纹一样一层层荡开,空气中的鸟语花香散发着浓重的庄稼的味道。
乔以微想要迈开步子走动,才发现自己成了无形透明的一缕风,路过砖石地面也不会激起一滴泥水。
尽管对这栋老房子的记忆已经十分稀薄了,可是身体好像会自然地在过去的环境里熟悉起来。
乔以微趴到窗台。
水泥墙体框出了窗户的位置,上面偶尔会有一只小黑虫子爬行。
玻璃窗的边缘是铁制的框架,有些年头了,经过风雨侵蚀早已斑驳出其他颜色,一整扇玻璃被铁条隔成了三段。
没有纱窗,空气流通的唯一方式,就是拉下窗户中间的旋钮把手向外推。
只要有一条缝隙,就足够乔以微钻到房间里了。
顺利进入那间他们一家三口挤着住到一起的卧室,乔以微看到角角落落里放置的物品,什么都有。
而小乔以微正坐在一张小板凳上,面前是一张大人们常坐的椅子,此时被用来充当桌子。铺展在上面的,是一本小学算术题合集。
乔以微撑着下巴,坐在小时候的自己身边,脑海中逐渐浮现出了过往的记忆。
即便在他们那里教育水平相对落后的环境里,大部分学生对于脱口而出简单的加减乘除的答案还是容易做到的。
但乔以微做不到,总是要掰着指头数、在纸上留下算术痕迹才能得出结果。
认为自己不太正常的小乔以微不要自己那么笨,可又没办法完全摆脱掰指头的帮助,于是每次需要进位的时候,都会掩饰着手上抽搐的动作在裤子上划一下。
好像这样,就是她一下子算出来的了。
乔以微拥有小乔以微没有的耐心,陪着她慢慢吞吞地写下一行行答案,对于她一个人自顾自地慌张也给予无限的包容。
卧室的门关着。但因为门是老旧的木门,门外的声音一丝不差地传了进来。
有打火机点烟的声音、酒杯碗筷碰撞的声响,大人们交谈的话语,中间夹杂着几个并不文明的用词,好在小乔以微听不懂。
门外的声音渐渐缥缈遥远,乔以微听不真切,与此同时,房屋内的装潢换了个遍,水泥地上覆盖了一层白色地砖,墙壁上贴上了瓷砖,屋内的采光随之亮堂了起来。
乔以微依旧住在这件屋子里,有床、有桌椅,房间里物品的摆放不再那么拥挤。
但她很少回来,因为从初中开始她就要去镇上读书了,早晚上学的时间家里没办法再每天接送她。
过了这么多年,乔以微依旧不是喜欢在学校宿舍群居。
学校的浴室是大澡堂子,不分隔间,让她觉得很没有隐私。浴室的供水永远处在极端的冷热之中,让人没办法好好洗一回澡,所以头发也常常是能拖一天是一天地洗。
宿舍是八人间的,同一寝室的室友如果都在床下,就会拥挤得走不动道。墙体有白皮掉落。攀爬上下床的梯子时,感觉稍有不慎就会连人带床栽倒下去。水龙头里放出来的水有时会浑浊泛黄,伴随着扑面呛鼻的铁锈味。
倘若这些小乔以微都能克服解决好,但唯一一点,是她始终无法忍受的。
她睡眠不好,压力一大,晚上睡觉就容易惊醒,还特别容易打呼和磨牙。
初中以前她不知道自己是这样的,直到影响到了其她室友。尽管和室友们说了,如果她吵到她们,可以直接将她拍醒,但这并没有真的解决问题。
小乔以微开始尝试从仰躺到侧睡或趴睡,身体蜷起来睡,又或者熄灯以后掐住肉不让自己睡着。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她就会格外想要搬出去睡。
可搬到哪里呢?租房子的钱又从哪里来呢?而且那时候小镇网络不发达,她从来不知道这些扰人的问题是能够通过医学手段治疗的,但即便知道了又怎么样呢,在她的家乡,是不会有人因为睡觉打呼多花一分钱就医,每笔钱都应该花在刀刃上。
不缺吃穿,生活却依旧是度日如年。
所以,长大后,有人问她,如果回到过去,你最想回到哪一年。
乔以微的回答是,不管是哪一年,她都不想要回去。
因为即便回去了,也不过再来一次被筛选的生活,再来一次损人不利己的人生。
乔以微完全按照了规范的求学路径,从乡村、小镇、县域,一路到了大城市读书。要是这么抽象地概括,乔以微的确获得了世俗意义上的成功,但她知道并不是的。
在每一条上升渠道里,她都是最末尾的那个,在大城市里读了个不上不下的本科,晕头转向地过了四年,再稀里糊涂地进了公司上班。
一步步验证了,她创造不出任何价值。
永远是被批评的那个,没有权利说“不可以”的那个,是每天都想要突然死掉的那个。
然后在地铁站的站台上,有一阵风穿过了她的身体,将她彻底带走。
乔以微坐到自己的身体旁边,才注意到,她已经很久没有关注自己了,不关注自己是否按时吃饭,不关注自己的失眠、焦虑、孤独。
风轻轻地吹着。
乔以微躺下来,温柔地抱住了自己的身体,即便身体已经失去了感知。她还是轻轻地拍着,轻轻地呢喃着:“没关系的,真的没关系的,不用再愧疚了,你已经做得够好了,以后,我不允许有任何人指责你想要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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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滴——
乔以微昏睡了一觉,尝试了好几次才睁开了眼。
眼前模糊的灰白渐渐湮灭,转而代替的,是浅淡的鹅黄,紧接着,她手指抽动了一下,意识到她正握着应绥的手。
她眼睛转得很慢。
应绥探过身按了床头铃,同时在呼唤她的名字,在试图吸引她的注意,不让她继续睡下去。
她想要和应绥说没事,但似乎身体还没有熟悉新的环境。
没一会儿,一队的医护人员赶来,给她做了检查和测试。
当她终于开口回应、给予反馈的时候,应绥悬着的心总算被稳妥地接住了。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应绥看上去憔悴了许多,即便穿着整洁维持着周到,也完全没有掩盖他的疲累,眼眶里有红血丝,眼睑处浮着青灰,头发没有认真打理,衣服和裤子都没有穿成他惯常会搭配的成套的,估计是随手从衣柜里取下的,手腕上空落落的,连块表都没戴。
“抱一下。”乔以微翻开掌心向上,摊开双臂,弯起嘴角对他说。
应绥瞬间被击溃,微微启唇平复了两呼吸,才敢弯腰去抱住她,但仅仅是虚空地拢住,怕用大了力气伤到了她。
脸颊贴着脸颊,应绥缓慢地凑近,最终停在乔以微的颈窝。
乔以微听到他像是被吞咽了几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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