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昕押犯人似的,将他老子硬拽过来。

胡琨嘴里还嚷嚷着:“什么事这么急?不能等我——”看见坐在厅上的陆离,立刻住了嘴。

他这一身实在不太体面,应该是从床上拖下来的。衣襟敞着,露出里面揉皱的里衣。脚上连鞋带袜子不翼而飞,是光着脚走过来的。

陆离端肃面孔,朝胡琨行了个礼:“使君,病体可大愈了吗?”

胡琨咳嗽一声,瞪了胡昕一眼,瞪得不够有气势,有点想瞪却不太敢瞪的意思。

招待陆离坐下,胡琨点点头:“通判稍待片刻,等老夫去更了衣。”

胡昕目光如刀,盯了他一眼。

“放心,我不跑。”

胡琨哼了一声,人出了厅。果然说话算话,不过片刻,衣冠整齐地又回来了。

在上首坐下,胡琨先叹了一口长气。叹完气。先怯怯地看了宝贝儿子一眼,见宝贝没什么表情,才看向陆离。

“陆通判,不是我避而不见,我只是还没想好怎么办。”胡琨端起热茶喝了一口,耷拉着面孔,是一副倒霉鬼的样子。

“怎么办……”陆离笑道,“还需要想吗?”

“陆通判,你可知道疏浚河道既要钱,又要人?”

陆离点头:“下官知道。”

“那你可知要钱几何?人几何?”

“十月开工,以工期四个月算,大约需钱十万贯,厢军三百,河工民工四千余人。”

胡琨见她有备而来,也不奇怪,只是继续问:“你可知湖州一年的留州钱多少?”

大宁所有州县,无论贫富,每年赋税收入要分三份,一份“上供”,需上缴中央;一份“送使”,供一路转运使司;第三份才“留州”,供州衙使用,用于地方行政、军费、官吏俸禄等开支,俗称留州钱。

“上供”是大头,“送使”也不少,至于“留州”,像湖州这样赋税大州还稍微好些,一些穷乡僻壤的小州,则是年年闹穷。

陆离点点头。

胡琨叹了一口气:“所以,你让我去哪弄钱来修河道?陆通判,你年轻气盛,原是好事,只是水利自古是大事,所费良多,否则为何都说‘大兴水利’?湖州现在这样的情况,不敢修,不能修,也修不起……”

他原本还有一肚子牢骚,接收到胡昕“警告”的眼神,硬生生将后半段憋了回去。

陆离也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使君的担忧,但是诏令已经下了,总不能抗旨不遵吧?”

胡琨装病缩在院子里,正是愁这件事。他官场打滚十余年,于敷衍一道,很有钻研。

当下一笑,道:“诏令好办,朝廷让疏浚河道,却不曾下令让咱们疏浚哪一段?怎么个修法?我这两日细想了想,咱们可以花个千百贯钱,请几十个民工,将江渚汇一段的淤泥清一清,也足可上报朝廷,下慰百姓了。”

陆离没想到这混子在家中缩了这些天,就想出个这等敷衍塞责的对策,当下气得说不出话来。

“父亲。”

胡昕开了口,蹙着眉。胡琨坐直了,是一副要聆听教诲的模样,看向胡昕:“怎么?”

“你可知府学在太湖沿岸的五百亩学田,已有近半数被泥沙冲成了滩涂?”

胡琨自然是知道,但这个当口,却不敢承认,竖起两道眉毛,做出个惊诧的神情:“竟有此事?”

“陆通判上报朝廷的是疏浚整条西苕溪,不是一段,朝廷既准了,诏令自然也指的是整条西苕溪。”怕胡琨不明白似的,他又重点解释了一下西苕溪的河段,“乃是从清源门到奉胜门的整条黄金航道。只清江渚汇的淤泥有什么用?下游的学田依旧陷在泥沙里,待来年汛期一到,江渚汇也会再次被上游的泥沙填高河道。父亲这偷奸耍滑之策,不是为官正道。”

胡昕一番话说得心平气和,但胡琨听在耳里,却是十分得不中听。

心里埋怨儿子在外人面前拆自己台,但不敢真生气。他这个儿子就是他的克星,也不知为什么,天生将他制得死死的。

“三郎,为父何尝想这样糊涂做官?”他垂头沉吟片刻,眼珠子一转,有了主意,笑吟吟地看向陆离。

“不如这样,陆通判,你若在九月前将钱和人都筹措好,我就答应配合你疏浚整条河道。”

“使君此话当真?”

“自然。”胡琨捋了捋颌下长须,“老夫很少答应什么,既答应,便一定能办到。通判若能筹备好人与钱,我便披肝沥胆,一力协助你做好此事。只是……陆通判,我还是要劝你一劝,据我十余年的做官经验,像疏浚河道这种大工程,往往十动九败,苕溪虽只是一条溪,然其中的风浪可是不小哇!你年纪轻轻,还有大好的前程,莫要因贪微末之功,连命都丢了去。”

说到这里,他自觉已是将掏心窝子的话都说出来,对这个宝贝儿子也有了交代。

当下起身告辞,晃着脑袋回了后院。

陆离与苏信对视一眼,便也准备起身回通判厅。胡昕送他们出去,忽然轻声道:“胡教授与湖州不少富户有交情。”

陆离一愣。

胡昕的暗示很直白。

二人回了丽泽轩,坐下来对视了一刻,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苏信道:“湖州富户的子孙们,不论是脑子灵的还是不灵的,都在府学读书,胡教授若能开口,确实能帮我们‘打秋风’。”

官员向富户打秋风,修河道,不算什么丢脸的事。为着贫户子弟能读书,胡教授也不会爱惜自己的面子,肯定愿意帮这个忙。

“苕溪之患,是全城百姓之患,只找富户打秋风,也不是个办法。”陆离摇头,“况且,现在还不到开口要钱的时候。胡知州给的期限是九月,我倒觉得,九月之前,最要紧的还不是找人和筹钱。”

可不是?

不把周家扳倒,即便人和钱都到位了,也无济于事。

不过今日胡琨被他家爷爷一样的儿子逼着现了身,又给出了态度,也算将事情推进了一些。

“上次过了‘鬼见愁’河道就掉了头,我想找个时间再把苕溪的下游和上游都看看。”

“我陪通判一起。”

陆离点点头,叹了一口气:“湖州十几年没有大修过河道了,不知道能否找到一个经验丰富的老河工,替咱们规划一下。”

苏信抿嘴笑了笑:“巧了,我倒是知道一个。不过他老人家现下不在湖州。”

陆离一挑眉:“人在哪?”

“越州。”

热了好几日,蝉躲在槐树间,扯破了喉咙,叫得声嘶力竭。

空气凝滞不动,像被收拢在巨大的蒸笼里。

也不知是不是胡琨故意使坏,从他给出许诺后,通判厅的公文一日多过一日。湖州织罗务也一窝蜂似的,出了许多悬而未决之事,这些报批全堆上了陆离的案头。

厨娘最近每日准备消暑汤,不是酸梅汤就是绿豆汤,冰镇好了,午后送到前厅,以做消暑之用。

陆离看完一堆公文,忽然想起明日休沐。

便对苏信说道:“我想明日去苕溪看看。”

苏信点了点头,他很少对陆离的决定表示异议。想了一想,问了句:“不等隋统领了?”

从诏令下来后,苏信一直担心周伯献动手,所以最近陆离出门,都由隋一跟着。

但前两日隋一动身去越州找老河工了,还没回来。

陆离摇了摇头,心很大:“不等他了。天气这么热,想必水匪也懒得动作。况且,我虽不如隋一,但也是有些功夫在身的。”

苏信笑了笑,知道这位通判每日早起都要练一番拳脚或箭术,从不肯偷懒,瞧着很有样子。苏信心里还是觉得有隋一跟着,更心安些。

但确实也等不得了,时间如流沙一般消逝,转眼已是六月底。

第二日,日头未露,二人便出了通判厅,直接去奉胜门码头雇了船,从下游开始,沿着苕溪溯游而上。

下游受破坏最大的,便是府学的五百亩学田。

学田的收成直接供给府学的开支,胡瑗还将一部分专门用作寒门子弟的口粮钱。所以听到她说要疏浚苕溪,非常高兴。

苏信随身揣着一本巴掌大的小册子,一支三寸来长的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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