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申雯思果然能下床了，踩着软绵绵的地，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房间，清晨的微风带着泥土和阳光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憋了几天的身体仿佛因此而舒展了许多。
“将军，你今天气色好多了。”侍女小心地扶着她。
申雯思看了看身上，一件白色的长袍，宽袖长摆，可里面却不伦不类穿着她来时的那套蓝灰色运动服。
“你替我换的吗？”
“将军的盔甲坏了，盔甲里穿的衣服也坏了，我没找到其他衣服，就换上这件了，我觉得很好看。”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愫，跟老爷姓，叫子愫。”
“子愫，很美的名字。”
“哪有将军的名字美。”
“子愫，和我一同受伤的人住在哪里？”
“就在隔壁，他和将军一样，也好美，将军和他是不是……”子愫故意不把话说完，调皮地看着申雯思。
“我和他还没有和你亲近，我知道你的名字，可还不知道他的名字。他很美吗？子愫是不是看上他了？要不要我帮你说说？”
“将军……”子愫大窘。
受伤的夏人就住在申雯思的卫兵歇息的房间里，房间很小，靠墙是一张窄床，靠窗有一条上着黑漆的几案。
几案上放满了药和一些杂物碗罐，床边有几口不知从哪里搬来的黑底红色花纹的木箱，木箱平整地放在一起，拼出了一张床的模样。
房间虽小，却打扫得十分洁净，全不似往日里的脏乱邋遢。
现在房间里只有两个人，申雯思坐在木箱上，像朵洁白的花盛开在黑色的帷幔上，夏人斜躺在床上满面含笑地看着她。
“你上次骗了我。”申雯思单刀直入。
“哪敢骗你，面对申将军，谁敢妄言诳语？”
“你说你是公孙禾？”
“是……”
“公孙禾是成王之妃。” 申雯思打断了他的话。
“是的，她是成王之妃，可她也是我的母亲。”
“你的母亲？”申雯思大惊。
“我说出我母亲的名字，子与相国一听自然便知道我是什么人了，若说我的名字，谁又会知道呢？”
“你叫什么名字？”
“公孙比。”
申雯思道：“既然如此，当日你便当如此说：
“我叫公孙比，这名字你可能没听过，但我母亲名叫公孙禾，你回去一问子与相国便知道了。”
“申将军好厉害的嘴。”公孙比依然笑容满面，丝毫不觉得尴尬。
申雯思正色道：“自我到中山国，就有诸多怪异之事，现在回想起来，好些事与你有关。所以想问问你，不知可否据实相告。”
“三日前一战，将军救了我的性命，若将军要招揽门客，我自当供将军驱使。”
“你若不愿意回答，那也就罢了。”申雯思说着欲起身离开。
公孙比旋即道：“愿答愿答。将军只管问，但凡我知道的，绝不隐瞒，你看这般可好？”
公孙比说话的语气仿佛在与一个熟识的旧友交谈，而申雯思竟也不以为异，几日前共历生死让他们之间的距离近了许多。
“只是问题太多，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不急不急，慢慢想慢慢问，反正我躺在床上动不了，哪儿也去不成。”
申雯思正要说话，子愫端着两碗汤药进来了：“薜老爷刚才来过，见你们在说话就走了，走之前让我提醒你们该喝药了。”
申雯思喝的仍是一小碗加了药的参汁，公孙比则是一大碗浑浊浓稠的药剂，因为急着要问公孙比，申雯思两口就将参汁喝完了。
抬头看时公孙比一大碗药早已下肚，正皱着眉瘪着嘴，好似喝的药苦得他难以忍受。
子愫笑道：“哪有这么苦啊，我都尝过了。”
公孙比道：“我可没说子愫姑娘熬的药苦，我这是很好喝的表情。”
子愫“嘻嘻”一笑，端着碗出去了。
申雯思自子愫出去后就一直没有说话，房间里安静得奇怪，公孙比忍不住开口道：“你问吧。”
“你多少岁？”申雯思问。
“二十。”
“二十？公孙比，你又在骗我？”
“没有，我的话句句属实。”
“公孙禾在二十多年前便已是成王的妃子，她如何会有你这么个二十岁的儿子？”
“当然有，成王就是我的父亲。”
“啊！”申雯思又一惊，她怎么也想不到此人竟是成王的儿子。“我没有听错吧？你是夏人？又是成王之子？”
“是啊。”
“那公子厝公子衍……”
“他们都是我异母的兄长。”
“他们也是夏人？”
公孙比道：“当然不是，他们的母亲是宋王后。我的母亲是夏人，只有夏人的儿女才是夏人，我们出生以后必须回到夏地。”
申雯思打断了公孙比的话：“等等，老说夏人夏人，你们夏人到底是些什么人？你们是一个国家，还是一个组织？或者一个部落？”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你才能明白。”公孙比想了一会道：“这样吧，我先说说我的经历。
“我出生三个月后便离开中山国的王宫回到夏地，从此以后再也没有进过王宫。
“我只知道我是公孙禾的儿子，但并不知道公孙禾长什么样。
“有时候我照镜子的时候会想，她是不是和我很像呢？她笑起来哭起来会和我是一样的神情吗？她是不是也会想起我呢？会不会忘了有我这么一个儿子？”
公孙比说到这里突然停了下来，意识到自己说了平时藏在心里不敢说的话。
申雯思也不催他，只静静地等着。
没一会儿，公孙比平复好了心情，继续说道：“刚才说到夏地。
“夏地不是一个国家，也不是什么组织，算是一个村落吧，一个很温暖的地方，一个我们离开了会很想念的地方。”
“在哪里？”
“出了林山城往北，穿过一片寒冷的荒漠，再往东走就到夏地了。”
说到这里，公孙比又沉默了起来。
申雯思仍没有催他，只是仔细地观察他，发现这个爱笑的男人也有感性的一面。
公孙比的沉默不是因为感性，而是他想讲一个夏人从不与外人道的故事，因为要把夏地说清楚，这个故事绕不开。
毫无疑问，申雯思是外人。
刚才说到母亲时有些失态本已不应该，但不知为什么，在面对申雯思时，公孙比有一种难以抑制的倾述欲。
也许在共历生死后，他心里便没有把申雯思当作外人了。他想告诉她夏地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也想告诉她夏人是群什么样的人。
他抬头看着申雯思，申雯思也在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温暖而亲切。
公孙比心里一热说道：“我们夏人就是一群为一个誓约而存在的人，为了一个神圣的誓约，一个永远不能违背的誓约，我们坚守了八千年。”
“八千年？”
“是的，一代又一代的夏人，坚守了八千年。”
申雯思奇怪道：“八千年？这个时候的八千年前。那不就应该是原始人的年代，谁和你们订的誓约？”
“天。”公孙比道。
“谁？”
“天。”
“天？”
“是的。”
“和老天订誓约？”
“是的，奇怪吗？”
申雯思笑道：“不奇怪，你能骗我一次，就能骗我第二次。”
公孙比也笑了笑：“我讲个故事给你听吧。”
“什么故事？”
“和天有关的故事，想听吗？”
“讲什么故事啊。”子愫欢快地从门外进来，这次她端来的是午饭。“你们不饿吗？该吃饭了。”
她进来就看到申雯思半躺在箱子上，一下子愣住了，眼睛没敢去看申雯思和公孙比，只不时看着箱子。
申雯思看到子愫的眼神突然明白了：“子愫，你晚上是不是睡在这里？”
“将军。”被申雯思说破，子愫尴尬得不知该如何作答。
公孙比忙道：“是我睡觉老动，动起来身上的夹板就会移位，幸好有子愫姑娘细心照看，我一动她就帮我护住夹板，要不然我哪能好得这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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