吩咐完侍卫后,萧瑾舟领着魏清和白忘忧在粥棚,茅草棚附近视察了一圈。
之前临时搭建的帐篷用的都是衙门仓库存放多年的廉价布料,淋过雨后,日头一晒,便发脆,风一吹都怕吹出一个洞来,实在住不了人了。
萧瑾舟察觉后,便命人重新搭了几个茅草棚,今日再来看已经都搭好了,虽说依旧简陋,不过也就是将就一段时日,待山下屋舍多修缮好一些,还是要将未染病的百姓往山下移,往后做工,修屋,恢复营生也方便。
白忘忧环顾一圈,点头道:“此处虽说拥挤了些,秩序守的倒不错,今日再多招些青壮年加急修缮屋子,道路还有堤坝,老弱妇孺做不了体力活,可以帮工人做饭,清理城道,刮除淤泥石沙之类一些力所能及的琐事,要渐渐把临江县盘活。”
萧瑾舟眼神扫过几处,看着那些还在为故去或失踪的家人悲痛欲绝,黯然失魂的百姓,平静道:“你想好了便去做,能多招些人便招,百姓得忙起来,忙起来了才能有盼头,有了盼头才能活下去。”
白忘忧道:“放心,我懂,师兄便把这事交给我就好。”说完,还转头对着一旁的魏清,笑眯眯地眨了下眼。
魏清怯怯地垂下头,看着腰间随着走动摇曳的玉佩,他手指悄悄勾了勾,紧抿的唇角扬起了几分弧度。
萧瑾舟随手将一把歪倒的椅子扶起,又问:“城门封了,其他几个小县情况如何?”
白忘忧道:“积水疏通后,只剩下清理城道污泥了,屋舍塌陷损失也还在可承受的范围内,乡县富户自发让出庄子屋舍帮县衙收容灾民,赈灾银子和粮食之前便分拨了下去,现下也在逐步修缮,恢复做工和营生。”
“这临江县就像个碗,地势最低,水几乎都灌在这了,其他几个小县都没这般严重,也是幸好尸坑发现的及时,若是有人不知不觉染上,再带出城外可就麻烦了。”
萧瑾舟随手拍了拍手上的灰道:“山下的秩序也得守好,城门务必死守,莫让人钻了空子。”
白忘忧正色道:“师兄放心,三殿下已派侍卫轮守,若有人趁机闹事出逃,必抓下问罪严惩。”
萧瑾舟闻言,点了点头。
倏地,旁边不知从哪个角落钻来一个灰头土脸的青年,看见萧瑾舟便笑得眼亮,急着步子要凑上前,嘴里还连连喊着,“大人——”
魏清眼一眯,一个跨步,挽手便把佩剑横在那青年脖子上,语气冷硬,“停下!”
那青年吓得一个趔趄,他后退了两步,抻着脖子,垂眼紧盯着长剑,似是惊恐不已,连连摆手,道:“大人!大人!是学生啊!大人!”
“魏清,先把剑放下吧。”萧瑾舟上下打量了一圈眼前人,眉目微蹙,道:“你是……”
那青年好似才想起什么,拎着袖子寻了个干净处,在脸上擦蹭了一圈,又双手扒拉整理了几下发髻和衣着,复才抬起头,恭敬作了一礼,道:“大人,学生是何云明啊。”
发丝不再凌乱,脸上脏污也没了,萧瑾舟这才认清眼前人,他微微一愣,“原是何公子啊,何公子怎地这番模样?”
何云明一手背身,一手放在胸前抖了抖袖子,一副端正高洁的君子模样,道:“学生追随大人之志,最近一直在帮着施粥,派药,扶助百姓,还帮着搭建茅草棚,凡事亲身践行,受益颇深,对于造福百姓社稷,为官为民之道有了新的见解,学生连夜写下了一篇策论,碰巧大人在此,若大人不嫌,可否匀出一盏茶的功夫指点学生一二。”
说完,何云明又往前走了两步。
魏清再次横剑将其拦住,“不可再近。”
何云明本还心喜,之前那个冷面粗蛮的小白脸今日不在,他便可以和大人再好好交谈亲近一些,谁曾想眼前这个脸嫩的小侍卫比之更甚,还直接拿剑推挡。
何云明压下不悦,好言好气道:“这位侍卫小哥,在下只是想与大人探讨学问,也并不曾携带利器,何必如此防备在下,可是在下哪里得罪了小哥,惹得小哥不快?”
“大人,若是学生有哪里做的不周到的,还请大人告诉学生,学生好反省,向大人赔罪。”
何云明心想,都说到这份上了,这小侍卫还好意思拦在这吗,越了大人的意思,擅作主张直接举剑行事,也不怕惹了大人的不快。
谁知魏清像是没听懂那深意似的,依旧横剑拦着,木着脸,无波无澜道:“主子离开前,三令五申,命属下贴身保护侯爷,不能让与赈灾无关之人靠近,特别还要注意那些只知谈论风月,卖弄学问的书生。”
何云明咬牙切齿,“你……大人,学生是个秀才,有功名在身,这侍卫说话实在是辱人了,还请大人为学生做主!”
萧瑾舟听了魏清的话,眼角漾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他拍了拍魏清的肩膀道:“魏清,无事,收剑吧。”
“是。”魏清利落地把剑收回身侧。
白忘忧上前一步,走到魏清身旁,对着何云明道:“何公子,且说我家小侍卫这剑并未出鞘,何公子这金贵之躯亦未伤着,何公子自诩读书人,读书人应当宽和大度,与人为善,不过是言语误会罢了,何公子还是莫要咄咄逼人得好。”
何云明心里憋着气,冷冷哼了一声,“兄台又是何人,在下不过是想请大人分辨对错,大人还未发话,兄台便抢先辩驳,是为何意啊?”
“问我是谁?”白忘忧搂着魏清的肩膀走到萧瑾舟身旁,微仰着头,一派得意炫耀之色,带着笑意,慢悠悠道:“我啊,是你仰慕的萧大人的师弟,还是同门师弟,唯一的师弟,还曾一同赏月煮酒,秉烛夜聊呢。”
萧瑾舟斜了白忘忧一眼,带着丝嫌弃却也没制止。
何云明眼底掠过一丝嫉妒,复又压下,对着萧瑾舟道:“大人,学生……并不是咄咄逼人,只是学生……”
还未等何云明说完,萧瑾舟淡然打断道:“本官自是知道何公子大度,魏清也是听命于上级,保护于本官,并未做错什么,只是若是不小心冲撞了何公子,本官也在此替他道个歉,不过是误会,想来何公子只是一时气急,并不会计较的,是吗?”
何云明干笑着扯了下唇角,“对,大人说的对,学生只是一时气盛,本也不是什么大事,这位小哥还有公子是在下言语冲动了,还请见谅。”
白忘忧挥挥手,轻巧道:“无事,不过误会罢了,何公子还年轻,冲动气盛些也正常。”
顿了一瞬,他语气一转又道:“不过,我觉得何公子该让家里帮着好好寻摸一位名师,潜心跟着学习,修身养性,若是改了浮躁的性子,往后必成大器。”
何云明听着“必成大器”几个字,心里舒坦不少,想着萧瑾舟和白忘忧是师兄弟,又起了心思问:“不知……公子与大人师从哪位大儒啊?”
白忘忧闻言,叹了口气,“何公子,方才我不是说了嘛,我是师兄唯一的师弟,唯一,可知何意?意思是有且只有一个,我是老师的关门弟子,我家老师嫌弃蠢笨之人,在我之后便不再收徒,老师为人严苛,要求极高,学生读书背考学问,不光答错了要打,答差了也要打。”
说着白忘忧一脸悲痛的看着自己的掌心,“就连我掌心也不知被打烂了多少次,戒尺断了多少根,哎,老师说了,座下学生数不尽,只师兄最称心意,旁的都是石渣子,就连我也顶多算个大一点的石头块,老师还说若是往后再遇不着像师兄这般的学生,便再也不收徒了。”
白忘忧看着何云明一脸呆滞的模样,又作一副苦口婆心的模样,低声道:“何公子,我劝你莫要动心思了,何公子这样的怕是连老师的门都摸不着,进不去的,还是别白费功夫了,县里,府城还是有不少良师的,好好学将来做个聪明人,不被人坑了还是够的。”
何云明愣了好一会儿,最后是被魏清没忍住的一声哼笑给送回了神。
好啊,这是明摆着说他才学不足,资质浅陋,不堪入眼嘛,何云明恼羞成怒,上前抓着白忘忧的衣领将人猛推了一把,“你——”
“白公子,小心!”魏清脸色一变,将白忘忧扶住,护在身后,而后转身手握在剑上,蹙眉紧盯着何云明,随时准备出击。
“何公子,”萧瑾舟冷冷出声,眼光如刀子刮在何云明脸上,“何公子你这是要做什么,本官还在此,你便想动手了?”
何云明咽了咽,停在原地,他之前只见萧瑾舟容色艳绝,虽是男子却身段极佳,比起以往见的货色简直是天与地的差别,又偶然听长辈道这萧瑾舟不过是有名无权的侯爷,便起了歪心思。
平日淡漠清冷的萧瑾舟,此刻脸色一沉,竟与之前那脾性狠戾的小白脸有几分相像,都带着令人脊背发麻的寒意与冷肃。
就在此时,何云明的小厮终于找到了这边,他跑的气喘吁吁的显然是找了好一会儿了,这小厮也是个人精,他看着气氛不对,轻声对何云明道:“少爷,你怎么又来找这位大人了,上回你擅作主张送出那么多粮食,被老爷狠打了一顿,夫人便给奴才们下了死令,不允你再与这位大人接触,少爷,老爷下手可疼了,你忘了吗?”
何云明双拳攥紧,心下虽不服气,但也明白,这般僵持着也不是办法,萧瑾舟明摆着偏帮这两人,若是再死咬着不放,保不齐要被以闹事,冲撞官员之罪被抓起来。
家中长辈自听闻韩大人被抓,就日日心绪不宁,找着空便告诫小辈,赈灾这段时日,万不可惹事,做事要收敛些,别叫人握着把柄,若有官员趁机深查,家中必遭大罪。
何云明想着自己曾经做过的事,便浑身一抖,他扯出一个笑,作了一礼道:“大人,是学生的错,冒犯了大人,学生道歉,还望大人恕罪。”
静了好一会儿,何云明依旧保持着作礼的姿势,鬓角如线落下两滴汗。
萧瑾舟垂眸,淡淡开口道:“何公子为何要向本官作歉,难道被冒犯的是本官?”
小厮心抖如筛,颤着手小心翼翼地拉了拉何云明,“公子……”
何云明平日居高临下惯了,在临江县自来横行霸道,哪受过这般气,他缓缓转向白忘忧的方向,几乎是要把牙磨碎了,吐出字道:“这位公子,是在下冒犯了,不该出手推搡,还请公子原谅——”最后两个字吐字极深。
白忘忧摸了摸腰间别着的扇子,拍了拍挡在身前的魏清的肩膀,低下头柔声道:“没事,小清儿别担心。”
小清儿,小清儿,听上去跟小情儿似的,魏清的脖子被热气烘得缩了一下,点点头忙让出路来。
白忘忧看着魏清的发顶笑了一下,而后上前,蹙眉捂心对何云明道:“何公子,何公子明明是个读书人,手劲儿却这般大,在下觉得胸口闷疼,怕是,”说着还咳了咳,“咳咳……怕是推出内伤了,咳咳……”
这做派比那戏楼的戏子还能演,何云明愤极脱口道:“我,我就推了一下,就推出内伤了,你这胸膛是纸糊的不成!”
“咳咳——咳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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