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让天变得更蓝
阿弥两条眉毛皱在一起,她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脖颈:“这里——又在渗血了。”
梁云裳抬起手腕,大拇指轻轻覆上她的眉心,一下一下将那皱巴的纹路抚平。
“小伤,没事。”
刚进胭脂楼时的阿弥浑身是刺,她像一只受惊的刺猬,谁靠近就扎谁。
花瑶眼泪容不得沙子。
再硬的刺也能硬生生折断,直到软绵绵没有任何攻击力。
久而久之,阿弥变得无比沉默。
就连有几个同为三等的姑娘劝说她,说这里也不一定是个坏去处,说让她放平心态,说不定以后升到一等,尽享富贵,就连花瑶都要捧着夸着。
阿弥不停。
她不争辩,不反驳,只是沉默着摇摇头。
她有一副老天爷赏饭吃的好嗓音,从三等中脱颖而出顺利到二等。
但是她没有住进前院的绣楼。
依旧一个人住在后院的破旧房子里,直到梁云裳来。
那件带有温度的麻衣混着浓烈的酒气将她包裹,好像一瞬间温暖也包裹着她。
梁云裳看着阿弥从眼眶中滚落下来的泪珠,有些慌张,她用袖子轻轻擦拭,说道:“怎么突然哭了?”
“看到你没事,真的太好了。”阿弥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
说完这话,耳尖悄然红了一片,突来的真心话说出来时自己都觉得害臊。
梁云裳看着她,手上动作一顿,忽然笑了起来。
阿弥不明所以地回望着她。
梁云裳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说:“我带你离开这儿,好不好?”
阿弥眨了眨了眼睛,像是没听明白。
梁云裳声量渐高,又重复了一遍。
“小声点!”阿弥猛地扑过来,去捂她的嘴,“这可不能乱说。”
梁云裳的笑容还挂在脸上,听到她这话后笑意很快消失。
阿弥抿紧嘴唇,紧张地往窗外张望了一眼,压低了声音说:“这话若叫有心人听了去,你我都得遭殃……”
“为什么这么说?”梁云裳说:“我来胭脂楼时间不算长,但也能看出,你不是甘心留在这的,难道你不想走?”
阿弥神色忧虑,避开话题,只声音低低地说:“花娘不会放我们走的——”
声音很轻,却沉甸甸落下。
花瑶自然不会心甘情愿放走任何一个可以摇出钱财的树,不管大树还是小树。
梁云裳顿了顿,没再追问。
话锋突转问道:“你认识阿狗吗?”
阿狗
这个名字想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水一般,激起一层层涟漪。
阿弥猛地抬头。
一双眼睛瞪得又大又圆,想要张口,嘴唇却不受控制的抖动。
“你…你说…说…阿狗?”
在梁云裳见到阿弥的第一天时,她就有过这种猜想。
只是一直没能得到证实,又不敢轻举妄动。
阿弥染的鲜艳豆蔻的指甲,不知何时已经掐进掌心的肉里。
“他是你弟弟,对吗?”梁云裳轻轻揽过阿弥的手,一根一根掰开那些蜷缩的手指,从指甲下解救出掌心深壑的指印。
阿弥半张着嘴,用力点了点头。
片刻后。
梁云裳才说:“我给他改了名字,现在不叫阿狗了。”
阿弥呼吸一滞,望向她。
“叫阿荀,”梁云裳面对的是阿荀的亲姐姐,她觉得自己应该征求一下阿弥的同意:“你觉得可以吗?”
阿弥红了眼眶,嘴角往下一压,忍住想哭的冲动。
“阿荀…”阿弥念着阿荀的名字,点头问道:“他…怎么样了?”
“他……”梁云裳声音停顿半秒,脑海中浮现阿荀半条烧伤的腿,她又看了看阿弥,继续说道:“他…过得还好,他一直想要找你。”
“我也想找他!”
阿弥脱口而出,声音陡然拔高,随即又猛地降下来,像是愧疚,像是解释:“只是我没有办法,我出不去,这里没有人能帮我。”
“我帮你。”梁云裳抓着她的手微微用力,像是为了表明自己的决心一般,“我带你走。”
阿弥回握住梁云裳的手。
原本沉默寡言不爱说话的阿弥,此刻像是变了一个人。
她问:“他现在在哪儿?你和他怎么会认识,是他告诉你我在这儿的吗?”
问得又急又快,一个问题还没说完,下一个就追了上来。
梁云裳一一答道,不急不躁。
阿弥被掀动的心逐渐平静,最后哭出声:“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她主动靠过来,贴在梁云裳的肩头,眼泪洇湿衣衫。
梁云裳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着。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暗了下来。
梁云裳一手点燃烛火,一手还在安抚阿弥,她低头看着阿弥的头顶,两只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袖。
她忽然觉得,好像又多了一个可以继续下去的理由。
“阿弥,你可以告诉我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吗?”
屋内烛火轻轻跳曳,映得阿弥眼底蒙着一层水雾,她擦拭脸上的泪痕,从头说起。
那时姐弟俩,无依无靠,只能凭借着在街头卖唱搏一搏同情,得到几块打赏钱过日子,陈财和赵老三暗中盯梢许久,一得机会,就一人掳走一个。
阿荀被砍掉小拇指,喂下骗人的黄莲苦药,强迫偷盗得取钱财才能得到救命的假丹药。
阿弥则转身就被卖进胭脂楼,手脚被牢牢捆紧,双眼被蒙住,嘴被封住,她在无尽的恐慌中听到陈财和花瑶的交谈。五十两银子到手,就将阿弥随意抛下。
自踏入胭脂楼的那一刻,阿弥就像被折断翅膀的小鸟,脚踝上拴了铁链,飞不高也飞不走。
梁云裳放在膝盖上的手渐渐紧握成拳,只觉得陈财还是死得太容易了些。
“除了你,还有其他谁是被拐来的,你知道吗?”
阿弥摇头说不知。
“这里等级分明,越往上得到的利益就越大,几乎没有人可以抵挡住……”
胭脂楼这种风月场最磨人也是最诱人的。
这梁云裳是知道的。
面对一座小山似的金银财宝,不动心是假的。
“住在三楼的一等女子,是我们这些够也够不到的位置。”
可这还不是尽头。
“几乎每隔半年,花娘便会从所有一等佳人中挑出最拔尖,最出众的那一个,听说是——”阿弥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送进宫里。”
到了那地方,才是真正的锦衣玉食,是寻常人想都不敢想的荣华富贵。
阿弥缓缓吐出一口气,眼底漫上一层茫然与唏嘘。
胭脂楼困住女子的,从不是高墙和锁链,是那看得见,摸不着,难以抵抗的荣华诱惑。
梁云裳垂眸,陷入沉思。
送进宫,真的就能享富贵吗?
一团迷雾笼罩住了整个胭脂楼,梁云裳要一点一点拨开云雾,探寻到最终的真相。
“你想做什么?”阿弥看着不说话的梁云裳,轻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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