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孙叙旧后,丁老夫人让贺温大夫去珠帘后面见了叶萍山。

这位贺温大夫年纪轻轻、风度翩翩,看着也就二十岁出头。

他和那位贺神医是师徒关系,两人都姓贺,但并非父子。

贺温大夫虽然年轻,但比老贺神医性格古板。

他坚持要为丁老夫人治好眼疾再去如意县,至少要等两三天以后丁老夫人的眼疾稳定下来,他才能动身。

他的固执让叶萍山摸不着头脑,因为他的朋友老贺神医是一个特别世俗圆滑的家伙,根本不可能说出这么不知变通的话。

最后还是丁老夫人一再地劝他,他才同意明天下午乘船去如意县给阚小冰看病,隔三差五的再回到饮野市给丁老夫人看。

叶萍山便留下了天禧村桑榆大道叶宅的住址,让贺温大夫明天去叶宅找他,随后带着阚盈欢离开了丁家。

走的时候,丁老夫人让秋荷姑娘给阚盈欢装了好多他小时候爱吃的点心,嘱咐他一定把房契收好。

他们上了回程的马车,趁着夜色赶上通往如意县的最后一班游船。

回到烟翠楼已是深夜,烟翠楼内仅有少数的房间亮着灯光。

整个二楼都黑漆漆的,阚小冰已然熄灯休息。

叶萍山把阚盈欢送到文音阁的门口,便带着小年糕回到三楼去了。

阚盈欢轻声进了屋,摸黑悄悄走进自己房间,不想打扰母亲睡眠。

但是阚小冰的听觉比一般人灵敏许多,她立刻爬起身来问道:“盈欢?是盈欢回来了吗?”

“娘!”阚盈欢赶忙应了一声,点亮了客厅的一盏灯,走到母亲的寝室去。

阚小冰好惊喜,没想到儿子这么快就能回来。

她张开手想拥抱儿子,阚盈欢便坐到床边和她轻轻抱了一下。

“儿子,找着大夫了吗?明天还要再去吗?”阚小冰问。

“找着了,大夫明天下午来如意县,大概晚上能到。”阚盈欢道。

“真找到啦?”阚小冰绽放出一个如花的笑颜,“我儿子真能干,你娘的眼睛可算有着落了!”

“嗯。只是我们没有找到老贺神医,他在三年前过世了,我们找的是他的徒弟小贺大夫。”阚盈欢道。

“那也很好了!”阚小冰道,“没准青出于蓝胜于蓝呢,只要医术过硬,年轻不是什么问题。”

“嗯,就是……”阚盈欢看着母亲的反应,“我们是在丁家找到小贺大夫的。”

“丁家……”阚小冰一愣。

她想到了儿子会回到家门口看看,但没想到是直接进到丁家里面寻找小贺大夫。

“丁家比过去衰败许多,二叔和三叔一门心思争夺家产,商铺的生意全都靠着奶奶撑着,奶奶的眼睛又不太好,总之比过去差多了。”阚盈欢道。

“你爷爷呢?”阚小冰忙问道。

“爷爷好像在咱们走之后没多久就过世了,我在奶奶房间里看到了爷爷的牌位。”阚盈欢道。

“什么……”阚小冰不敢置信,“怎么没的?她跟你说了吗?”

“没有,我没有问。”阚盈欢道。

“唉……”阚小冰哀伤道,“怎么会这样呢?你爷爷的身体明明十分硬朗,怎么会突然就没了……那你奶奶怎么样?她变化大吗?”

“奶奶和过去看起来差不太多,就是眼睛有点不太好,跟你一样,几乎看不见了。”阚盈欢道。

“噢……”阚小冰点点头,随后是一阵落寞。

阚盈欢看着母亲,他帮她捡起被子,用被子裹在肩膀上,这样就不会受寒了。

阚小冰垂着头,胸中的悲伤无法抑制地往外涌出。

她想起许多从前的旧事,想起当年成婚的时候,丈夫丁秀源轻轻挑开她的红盖头。

虽然当时很不情愿,但那一幕一眼万年,多年以后依旧深深地烙印在她的脑海。

丁秀源是一个和叶萍山完全相反的男人,他容貌清秀博学多才,和邱庵瑾倒是有几分相似,却是个堂堂正正的翩翩君子。

哪怕阚小冰一开始对待他态度恶劣,拒不圆房,他也依然对她温柔体贴。

丁秀源的父母也很宽仁,他们知道阚小冰的心事,暗地里让丁秀源对她更好一些。

“来日方长,秀源。只要你真心待她,她慢慢会对你敞开心扉的,别着急。”

这句话阚小冰记得最深,是丁老夫人在后院私下对丁秀源说的。阚小冰凑巧来到花园,误打误撞听到了他们的谈话。

丁家老爷也对她非常宽容,他带着阚小冰和丁秀源一起去茶庄,教阚小冰管理账务,还把饮野市城区的一个商铺转交到阚小冰名下。

一个月之后,阚小冰记不得当初是怎么同意和丈夫圆房的了,好像是生活中一件特别不起眼的小事,让她一瞬间特别地感动,当天晚上她就同意让丁秀源和她一起过夜。

那一晚过后,阚小冰很快就怀孕了,她怀孕六个月的时候摔了一跤意外早产,儿子一出生就被抢救。

那几天丁秀源每日每夜地守在他们母子身边,亲自照顾她的生活起居。

他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点点滴滴的生活让他们的心逐渐变得亲近。

后来的日子一直安稳恩爱,她曾无数次在心中斩断对叶萍山的思念,告诉自己她已然拥有了完美的爱人,今生今世和叶萍山再也无缘。

丁秀源最后一次出海经商的时候,承诺等他回来要带她去如意县的娘家看看。

那时如意县已经发生饥荒的灾情,阚小冰非常担心家乡的亲人。

谁知这一走竟是永别,丁秀源遭遇海难不幸身亡,阚小冰在三十岁那年做了寡妇。

想起这些遥远的旧事,阚小冰的心感到好痛。

阚盈欢从怀中掏出那张房契,让母亲能够摸到这张薄薄的纸。

“娘,奶奶给了我一张房契,是丁家祖宅的房契。她说她一直很想念你,丁家无缘再做你的婆家,希望还能再做你的娘家。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们一起回去看看她。”阚盈欢道。

“嗯……”阚小冰攥着那张房契,依靠在儿子肩头,咬着嘴唇不争气地泣不成声。

阚盈欢陪着她,像一个男人守卫着心爱的女人那样守卫着母亲。

他知道她曾经真的爱上过父亲,也真的为父亲的离世感到心碎万分。

第二天醒来,阚小冰的眼睛依旧是红红的。

叶萍山早上溜过来和他们一起吃早餐,阚盈欢感觉母亲对待叶萍山有些过分地客气和疏离。

叶萍山觉出她有点不对劲,但她又不肯说她怎么了。

昨天他们从丁家回来,盈欢八成是把房契的事跟她说了,她想起旧事心中难过。

吃过早餐之后,阚小冰没有让他走,也没有让他留。

阚盈欢知道母亲的心事,他便找了个借口和碧玉一起出去了。

房间里只有阚小冰和叶萍山,还有熟睡的小年糕。

叶萍山问她,要不要一起去看看小年糕。

阚小冰点点头,抬手让他搀扶着她。

他们去了阚盈欢的寝室,小年糕正在床上睡觉。

阚小冰坐在床边,听着小年糕睡觉的时候发出微微的鼾声,露出一丝淡淡的、哀伤的笑。

叶萍山坐在阚小冰的边上,面冲着她的后背:“一个小小的新生命,将来会有无限的可能。看着她,能让我暂时忘记那些逝去的人和事,相信今后的路充满着希望。”

“嗯。”阚小冰道,她知道他在安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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